那是萤火得见日月,是燕雀得遇鲲鹏,是夏虫得窥冰雪,是井蛙得观乾坤,是以芥子之微末得识须弥之浩大,是以蜉蝣之朝生暮死得悟千秋之岁月与万古之长夜。面对那浩瀚无垠的剑意,池怀雪只觉自己如同萤火,如同燕雀,如同夏虫,如同井蛙,如同芥子,如同蜉蝣,更仿佛无穷洪荒天地与无尽时间洪流之中的一粒小小尘埃。
是以直面剑意的那一瞬间,池怀雪固然心怀恐惧,但在那样浩浩荡荡的剑意面前,渺小的她很快忘记了动作,忘记了危险,甚至忘记了恐惧。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如擂鼓一般一下一下地剧烈跳动,同时因受到剧烈震动而一片空白的心神里只余一道愈发明晰的心声:这才是……真正的剑!
原来自己曾经为之得意的剑意是如此不值一哂,与真正的剑相比,自己不过是在沧海面前卖弄的溪流,是随意鼓噪春秋的夏蝉。
池怀雪心中因身不由己,以及命运之无奈而生出的苦涩与无力感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又被这般浩荡的剑意席卷心神,她神色微动,终于似有所悟。
然而偏偏是在这个关头。
无论她有何体悟,那浩荡的剑意总还是无情地袭来。
于是她眼睁睁瞧着笼罩自己的结界被粉碎,挡在自己前头的檀木展台也被粉碎,本来她也该被粉碎。可是这一瞬间,腰间的无悔剑忽然剧烈地震颤嗡鸣,剑身变得滚烫,随即一道耀目红光自剑身上激射而出。那红光亦挡在身前,形成一道无形的盾牌与屏障。
池怀雪先是震惊,随后想起在自己出发之前,十九曾经将一团鲜红的灵力逼入了无悔剑。
不知为何,池怀雪内心微痛。
十九给池怀雪留下这道机关,自然是在危机时刻给她保命用的。那团灵力瞧着简单,然而这其中混有他的精血,如果是金丹以下的寻常对手,他留下的灵力甚至足以让对方神魂俱灭;就算对方修为在金丹以上,这道灵力也足以护住池怀雪,让她逃得一命。
然而沈沧澜既有“天下第一剑”这个名号,修为自然早已迈过金丹这道大坎,不仅如此,他更非寻常对手。他随手挥来的一剑,已远超许多金丹修士用尽毕生功力的一击。
是以这团灵力最终还是力竭了。
池怀雪眼瞧着十九的灵力在浩瀚的剑意面前渐渐消散。
剑势还没有尽。
池怀雪本该在这样的剑势下粉身碎骨。
这一瞬间,她腰间的绣囊光芒大作,一道微型的结界再度护住她周身。
池怀雪微愣。
毫无疑问,这是来自芍药姐姐的庇护。
但她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也许是准备及笄礼的时候,芍药姐姐特意给她留了这道保命机关;也许是在出发之前,芍药姐姐不放心,偷偷布置了这道机关。
芍药布置的这道保命机关可以说坚不可摧,在绝大多数的时候都能保池怀雪一条性命,然而沈沧澜偏偏依旧是那个例外。
池怀雪还是眼瞧着护她周身的结界瞬间布满裂纹,随后再度粉碎。
那浩荡剑意已来到她面前了,池怀雪此刻在密室中央,密室四面再无其他出口,门口则堵着那两尊杀神,她无处可逃,亦来不及逃走。十九和芍药留给她的保命机关也已经用尽了,不会再有下一个愿意庇护她的人了,也不会再有下一次的机会了。
池怀雪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近乎心灰意冷。
这一刹那,她忽觉得有什么自发间飘出来,浮在池怀雪眼前。那竟是一条浅青色的缎带。池怀雪困惑间,那缎带已兀自纠缠成一个人形模样。那缎带小人同样挡在池怀雪面前。
接触到浩荡剑意的一瞬间,它也同样开始崩溃粉碎。然而它同之前那两道保命机关稍有不同,它虽挡不住这攻击,整个“人形”却往一旁偏去——落在它身上的攻击竟也被它带偏了。
池怀雪便眼瞧着那缎带小人一边慢慢粉碎,一边用剩下的身躯将那剑意引导到四面墙壁上,引导到粗壮的立柱上,引导到头顶的无数瓦片上,——总之引导至除了池怀雪身躯外的一切事物。
于是四面墙壁轰然倒塌粉碎,粗壮的立柱被拦腰截断,头顶的屋瓦化为碎砾,如雨点般落下。
直至此时,池怀雪终于想起来了。她搬去清净峰时,戚无明为她准备好了房间。那房间的梳妆匣放着几根缎带。那些缎带瞧着并不贵重,看起来也无任何特殊之处——戚无明也从未提及它们——所以她只是随手拿来绾发。
怎么会是戚无明?
竟然还是戚无明。
戚无明……
戚无明。
不管这一瞬间,池怀雪内心生出多少难言的心绪,她都必须强压下去,专心应对眼前的现实。
因为那些簌簌落下的屋瓦碎砾开始扰动展厅中无数的机关法阵。
第403章
宽阔的展厅里,无数闪着金光的结界骤然闪现,将展台上的各家珍宝护卫其中。那些结界同时激射出金光,朝它们感应到的活物的方向——也就是密室的方向袭去!
不仅如此,如此展台上的符文如此大规模地被触发,也连带着激活了另一道机关,但见靠近屋檐的地方齐刷刷落下无数钢板,将整间展厅都围了个结实!本来头顶屋瓦已被沈沧澜方才的剑气毁得差不多了,但谁也没料到这层机关竟然还有变招,它似乎感应到了屋顶的缺损,那些钢板的头端竟然横向伸出无数铁杆,那些铁杆一直伸到对面铁板的对应位置,然后被死死卡住。
如此,整间展厅真成了一方被倒置的巨大牢笼。
面对激射而来的金光,叶行止依旧一抬手,以灵力屏障护住了自己以及边上的沈沧澜。他自然无意保护池怀雪,然而奈何池怀雪在密室里头,他守住了门口,便也就连带着护住了里面的池怀雪。
那些金光与结界对叶行止来说不是问题,毕竟金光伤不了他,至于结界——他对场馆里的其他东西也是毫无兴趣。但他瞧着周遭林立的铁板与横在头顶的铁栏杆,却是皱了眉。
上岛这些日子,他已用各种法子将这些机关法阵的玄机打听了一二,他知道这些铁板与铁栏杆瞧着普通,但均是特制的。他自己当然可以突围出去,但是相较于沈沧澜,他没有那么擅长强攻。是以突围需要一点时间。
而这里又闹了如此大的动静,他可以确定,一定有人马不停蹄地朝主岛那边去了。
这时攻击二人的金光也渐熄了,于是叶行止看向了身边的沈沧澜,示意着此刻如牢笼一般的展厅,道:“这个交给你了。”又看向池怀雪,“我去拿斩仙剑。”顿了顿,又道,拿上剑……再接上她,我们就走。”
他这话是直接当着池怀雪的面说的,显然他虽有些意外池怀雪身上那些护身法器,但是他猜测,沈沧澜这一剑下去,池怀雪的护身法器必然消耗得差不多了。毫无疑问,在他心里,此刻池怀雪能给他造成的麻烦远不及万御宗那些机关法阵,甚至没有遮掩和用什么计谋的必要。
当然,这般的安排,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沈沧澜这把剑确实好用,然而威力实在太盛。那小姑娘毕竟还死死抱着斩仙剑,他生怕沈沧澜为了杀她,再挥几剑下去,万一损伤了斩仙剑——那可真真是舍本逐末了。
沈沧澜对这叶行止也堪称是言听计从,既然叶行止如此说了,他回身便是一剑。
这一剑同样剑势浩大。
那些试图困住他们的囚笼在这一剑的剑势下瞬间化为齑粉;周遭那些试图护住众珍宝的结界也受了剑风波及,尽数碎裂;甚至地面也同样受了剑风波及,池怀雪瞧见那地面先是生出极深的裂痕,随后那裂纹在极恐怖的力量下四处蔓延,只是眨眼的功夫,整间场馆的地面竟然四分五裂!
不仅如此,那剑势在毁灭了囚笼之后,势头竟还未尽。
它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一路朝前奔去,所过之处,楼阁树木皆化为齑粉。那剑势带着这般的威势远去,仿佛要一路去向天地尽头。
天地也许有尽头,也许没有,不过这混元群岛却是有尽头的,那便是将诸岛以及诸岛之上的所有人都困在其中的,如苍穹一般的,巨大的血红色结界。
那道剑势撞上了困住所有人的巨大结界,天边霎时爆发出耀目的光芒。这到底是易清涟布下的结界,它显然坚固无比,是以并没有步上那些化为齑粉的楼阁与树木的命运。它依然存在着。可是它到底还是被那一往无前的剑势斩出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灿烂的日光自那豁口撒进来,终于一切不都是再蒙着一层血色了。若有人站在那道豁口底下,那人将有幸瞧见一切事物本来的色彩。
不过这道一往无前的浩瀚剑势虽然破坏了囚住众人的结界,却也过早地暴露了挥剑者的存在。
本来聚集在主岛的各家高手此刻忽然间齐齐看向了正东方——那是坎岛的方向。
是的,他们也感受到了这股剑势,自然也瞧见了那血色结界上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