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池怀雪紧攥着右手，有鲜血自指缝中流下。随后她又将这只手背到身后。只听她道：“方才……我去拿剑的时候，好像被剑刃割伤了。”
被剑刃割伤本不是大事，但那是斩仙剑！
真正的斩仙剑，在无主的情况下，是不可能伤人的！
叶行止与沈沧澜面色骤变。
叶行止道：“你将剑拿起来，我来瞧瞧。”
池怀雪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池怀雪绕到展台后头，蹲下身，将斩仙剑重新拾起。隔着一点距离，二人瞧见那剑身上，确实似有血痕。
池怀雪犹豫着说道：“难道是……花前辈情报有误？”
如池怀雪所料，叶行止二人确实些许迟疑的神色。
池怀雪微微松口气。
她知道，自己计划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她手上的伤当然不是斩仙剑割伤的，那是她之前将手搭在无悔剑上时，用剑鞘重重擦出来的伤口。也正因为她掌心是擦伤而非割伤，所以她方才只紧攥着掌心，逼出鲜血，而不敢让这两人仔细看她的伤口。
眼瞧着叶行止二人开始迟疑，池怀雪忙趁热打铁：“花前辈也许是受奸人蒙蔽，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幸好还没人发现我们，这奇珍大会也还有几日才结束。不如我先将这赝品放回原处，待查出真品所在，我再来协助二位前辈？”
池怀雪一边说，一边直视着叶行止。她心中忐忑，面上却尽可能想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加诚恳可信。
她无比希望叶行止能采纳她的建议。
先将手上这“赝品”放回，再送走眼前这两尊杀神，如此，斩仙剑自然便在她掌控之下了。
沈沧澜这时也瞧着叶行止。显然叶行止才是二人中做决策的那个。
可叶行止垂眸思索片刻，却忽冲池怀雪笑了笑：“无妨，你先将斩仙剑拿出来让我们自己瞧瞧。若确认是赝品，再放回去不迟。”
池怀雪亦是垂了眸子。
说实话，眼前这发展，她并不算太过意外。能不花费任何代价，平平安安将这两人送走，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希冀和侥幸。
如今，既然这份希冀和侥幸破灭了，那就只能赌一把了！
第401章
池怀雪下定了决心。
只见她反将斩仙剑抱在怀里，又拿出了之前用法衣布料层层包裹的玄铁铭牌，猛地将那块铭牌贴在了檀木展台上。其实她用不着将铭牌贴上去，因为当她将那块玄铁铭牌拿出来的一瞬间，展台上的符文已感应到铭牌上溢出的丹砂微粒，开始泛出耀目金光。
随即，一道金色结界瞬间出现，将整个展台，连带着展台边上的池怀雪一同笼罩其中。与此同时，池怀雪立时蹲下身子，以檀木展台掩蔽身形，冲着外头大声道：“两位前辈，晚辈真的只是奉命行事！望两位前辈海涵！”
毕竟池怀雪也不确定她的法子是否真能成功，还是客气一点为好。
说话间，被池怀雪触发的那些展台上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不远处这两个大活人的气息，结界的光芒骤然大盛，随即朝着门口的二人激射出无数金光！
叶行止冷笑一声，轻轻一抬手，他与沈沧澜身前便多了一道灵力屏障，那些金光一撞上灵力屏障，便骤然消散——显然是二者的实力差距太大。
瞧见这一幕，池怀雪心也凉了半截。她本是想借着这护卫珍宝的机关法阵将这二人拖延一二——她毕竟躲在结界里，这二人若想得到斩仙剑，必然只能强攻。整间展厅法阵繁多，又环环相扣。只要二人强攻，难免会弄出极大的动静——那就一定会惊动人的。
留守在坎岛上的弟子发现异状，虽然未必敢进来，但是这场馆里头到底放着各家珍宝，为了这些珍宝，他们也一定会去主岛报信的。
此刻在易大人的照会下，主岛必齐聚各家高手。冯师兄说了，易大人此番就是为了尚善宗余孽而来。她听了信，一定会率各家高手前来围剿。到时候必有一番混战，不管结局如何，场面一定极其混乱，她就有机会浑水摸鱼了。
现在看起来，她的计划虽然粗糙，但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漏洞，毕竟眼下这事态也确实朝着她设计的方向发展。
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那就是她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活到那个时候。
但是既然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池怀雪缩在展台后头，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对外头喊道：“两位前辈，我这手上的斩仙剑不是真品！二位拿走也是无用！不如予我交差去！二位前辈的大恩大德，池怀雪没齿难忘！”
叶行止也不是个傻的。池怀雪口口声声说她手上的是赝品，但她又是激发法阵，又是缩在展台后面不肯冒头，总之就是怀抱着斩仙剑，死都不肯放手——这能是赝品？
依他看来，分明是她主子也对斩仙剑起了贪念，遂让她想办法动些手脚，趁机窃走斩仙剑！
这时大约是一轮攻击尽了，激射出去的金光渐渐熄了，只余下耀着金光的结界依旧保护着池怀雪。外头的叶行止亦是一拂袖，那层灵力屏障亦瞬间消散。
池怀雪心中微凉。她知道接下来二人必然是要上前夺剑了。
她瞧了眼罩住自己的结界。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让她绝望。她知道这层结界被攻破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她心想：眼下只能祈求这结界能多撑一会了。
然而池怀雪下一瞬又抛弃了这个想法，因为完全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这样的外物上，并不是池怀雪的风格。这会让她生出一种束手待毙的感觉。她讨厌这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还是应当做些什么。可结界保护了她的同时也困住了她，她还有什么能做的？到了这种时候，她骤然发觉，除了这个注定会被攻破的结界，自己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依仗。
她明明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凝聚全部心神，好应对眼前的危机。可她还是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她似乎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落着雪的晚上。她记得清楚，那是戚无明交给她的第一个差事，他让她找出隐藏在城主府的血魔殷毕罗。那时候，她曾眼睁睁地瞧着同屋的如意被人带走。她跟了上去，找到了血魔的藏身处，然后止步了。
她知道，一墙之隔，血魔正在行凶。
但她缩在墙根下，然后什么也没有做。
就是在那个晚上，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成为仙人——无论付出任何的代价。因为她不愿像如意那样，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那时她缩在墙根，如今她缩在展台后。
百般争取，机关算尽，却还是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这些年，她好像只是从一块砧板跳到了另一块砧板，她似乎还是鱼肉，只是执刀的厨子更加体面，落刀的方式更加文雅，她的身价似乎也比之前稍微高上一些。
但还是鱼肉。
但还是任人宰割。
……可是为什么？
难道是她还不够努力吗？难道是她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
如果还要增加筹码，才能摆脱这身为鱼肉的命运，她还能再押上些什么呢？她没有朋友，没有灵力，没有背景，更没有资产。就连这副苟延残喘的身躯也并不真正属于她——那已是戚无明的财产了。
她有什么呢？
真正属于她的，除了仙人的身份，好像只有一副名为蛊虫的枷锁。
就连池怀雪，此刻也忍不住想：为何上天要如此……戏耍于我？
然而就像她过去的人生，池怀雪总还是不肯就范。
她总还是要挣扎。
她想：我得说些什么。说些什么都好，只要能拖延时间——哪怕只多拖延一时一刻也是好的！
因为想对二人说话，池怀雪探出头去。
偏偏此时，外头的沈沧澜已然持剑在手。
他甚至没有给池怀雪说话的机会，便朝前方挥出了一剑。
对于沈沧澜这个早早搏得“天下第一剑”名号的剑修来说，那只是他漫长修行生涯中无比寻常的一剑，没有任何特殊，甚至他连一成的功力都没有用上。
但于池怀雪来说，这一剑便是毁灭本身。
第402章
在池怀雪过往的人生中，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它只是自下而上地挥过来，瞧着就像是毫不懂剑的人极随意地一挥。可是当池怀雪直面这样的剑，当那看似随意的剑招携着剑风与剑意，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朝自己袭来时，池怀雪还是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愣在了原地。
池怀雪虽勉强能算是剑修，但绝对算不上是个剑痴。她之所以踏上剑修的道路，更多是机缘巧合。是因为当年肯教导她的十九恰好是剑修，也是因为剑修恰巧更容易入门，就算身无灵力，也能打熬筋骨，修习一二剑招——唯独不是因为她多么喜欢剑本身。
按照她的脾性，面对这样的险境，就算不拔出腰间的无悔剑，也该想尽一切办法做些什么，怎么样也不该愣在原地。然而池怀雪就是无法动作，她很想控制自己的躯体，然而躯体就是僵在原地，甚至片刻之后，她连想要控制自己身躯的想法也忘记了——因为直面剑压带来的恐惧——不，不止是恐惧，她绝不止是被这样前所未见的剑意所威慑，她更是被其深深地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