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池怀雪这番说辞,对面那充满着危险的、审视的、打量的神色终于收敛了许多,转而变得轻蔑,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这让池怀雪松了口气。
她是很务实的人。她不害怕,也不在乎对面的轻蔑,她反而害怕对面这样的强者重视自己——尤其是在立场敌对的时候。
不过池怀雪方才那番话显然让方才相信了她的沈沧澜露出了些许失望的神色。他忽然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什么说想要弃暗投明呢?”
池怀雪还未说话,那“金家弟子”倒是说话了:“只是想取信于我们罢了。”说着,却再度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池怀雪,“不过你冒这样大的风险,只为了帮助我们?就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池怀雪飞速思索了片刻,又一拱手,先送上一句吹捧:“叶前辈明察秋毫,晚辈这点道行,在您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了。”顿了顿,又垂眸深深作揖,“实不相瞒……公子还让我顺便刺探下与花前辈同来之人的身份。如果我还有命回去的话,要将您二位的身份告知于他。公子手里捏着晚辈的性命……晚辈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二位前辈见谅!”
那“金家弟子”先是不说话,只审视着池怀雪。池怀雪不敢动作,只维持着作揖的姿势。过了片刻,他忽道:“你家主子分毫不顾惜你的性命,你倒还对他忠心耿耿?”
池怀雪只得苦笑一声:“晚辈不过一小小弟子,哪有得选呢?”
听罢,“金家弟子”点点头,反倒和缓了神色:“我明白了,我也不为难你。”说着,示意身旁之人,“他的名号你应该听说——天下第一剑。不必我多言,你应该知道他是谁。至于我,姓叶名行止。你也许没听说过我,但你的主子一定知道。回去将这些告诉你的主子,你应该能交差了。”
又接着道:“协助我们拿到斩仙剑之后,你可以先行离去。我们之后如何,都与你没有分毫关系。”
听罢,池怀雪不由微微抿唇,沉默了一瞬,又是深深一揖:“晚辈……多谢二位前辈。”
有那么一瞬,池怀雪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不是立场敌对,如果不是她也非得到斩仙剑不可,那么……帮助眼前这两人得到斩仙剑,似乎也没什么。
不过她很快便觉察出这份思想的荒谬与危险,深吸口气,将这想法强压下去。毕竟相较于自己的性命,心中泛起的些微涟漪实在是过于微不足道了。
她对自己说:就算初步取得了这两人的信任,但这也只是开始。后面的事情才是真正危险和困难的——她得想办法阻止这两个人,还得将真正的斩仙剑掌握在自己手里——虽然她之前同戚无明说她主要是来探查情况的,但是眼瞧着这两个尚善宗人就要带走斩仙剑了,她若再不做些什么,她来到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是对戚无明说过她不会为区区一把剑搭上性命——她也确实不在意斩仙剑,但是她在意斩仙剑背后的那个洗髓伐骨的机会。
为了那个机会,她愿意赌上一切!
话虽如此,但要如何阻止这两名尚善宗高手,又要如何将斩仙剑掌握在自己手里,一直到与这两人一同走上坎岛场馆那长长的阶梯,池怀雪都还是毫无头绪。
池怀雪刻意走在二人前头,到了场馆门口时,又刻意在门口磨蹭地左顾右盼,想多少拖延些时间。
见状,叶行止便道:“四周没有人,直接开门便是。”
池怀雪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笑道:“有了前辈这句话,晚辈便安心了。”
池怀雪只得深吸口气,用力推开场馆大门。
数日之前,池怀雪因为一场意外——当然也可以说是因为一场刻意的设计,她曾来过这个地方。
如今的坎岛场馆也还是那时候的布置。
大门一推开,最打眼的便是身高数丈的大威德金刚塑像——那是大慈悲寺的镇寺之宝。那金刚塑像的不远处,还摆着之前让池怀雪神魂离体的试心石。
池怀雪又一四顾,之前冯怀恩曾介绍过的数样珍宝纷纷入眼,比如能够抵挡强力攻击的护心宝镜;能够勘破诸般幻象的清心玉石;有能够生肢续命的灵丹妙药……
池怀雪一边疯狂转动着头脑,一边对身后二人道:“二位前辈一定要小心,千万别误触了法阵。”
这提醒乍一听没什么异常——其实也确实没有任何异常,因为展厅里头的确法阵繁多。但因着这句提醒,进入展厅时,叶行止二人还是下意识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
这为池怀雪又多争取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展厅尽头,便是坎岛场馆的密室。
那密室的大门也是紧闭的。池怀雪知道这大门该如何开启,但她装作不知道这机关该如何开启的模样,刻意磨蹭着摸索了许久。
一直到拖无可拖,池怀雪才缓缓打开了密室的机关。
不过这个时候,一个大胆的,甚至近乎疯狂的想法也开始渐渐成型。
第400章
密室的布置也还一如数日之前。
这个四面封闭的房间,除去方才打开的铜门,没有任何出口。
房间正中,是用来示警的环形法阵。法阵中心,置着一张檀木展台。展台之上,放着一把沾染风霜、锈迹斑斑的长剑。
这便是三人共同的目标了。
因为只有池怀雪能踏入那环形法阵,为防止出现意外,叶行止与沈沧澜便一同留在了门口。
池怀雪走进密室,当走到那环形法阵的边沿,她略略停住,随后深吸口气,慢慢踏上去。
法阵没有分毫反应。
池怀雪知道,这最外层的法阵算是通过了。
接下来便是对付书写在展台上的那些符文了。
只见池怀雪自怀中拿出一块玄色布料,那是与冯怀恩分别前,池怀雪特意从他那里借来的。池怀雪还记得,当时冯怀恩深深瞧了自己一眼,但也没有多问什么,直接拿剑从自己身上穿着的法衣上裁下一大块下来。
有这一块布料,便够用了。
池怀雪闭了闭眼,又回忆了一遍冯怀恩在洞穴里讲述的手法,确认无误后,开始极小心地朝展台处移动。她的目标是系在斩仙剑上的,用特制丹砂书了符文的玄铁铭牌。
池怀雪展开手里的布料,屏住呼吸,极缓慢凑近那块铭牌,随后极小心地用手里的布料罩住那块铭牌,又用力一拽,那铭牌便离开了展台,来到了池怀雪手上。
池怀雪忙又用手里的布料将那铭牌里三层外三层包了个紧实。
做完这些,池怀雪才敢大口喘气。
整间密室,依然风平浪静。
池怀雪知道,她终于可以自展台上拿下斩仙剑了。
门外的叶行止二人也俱是松了口气。
然而,池怀雪知道,最危险、最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只见池怀雪仿佛下意识一般,将一只手搭在了腰间长剑上。这本是个敏感的动作,然而池怀雪并未拔剑出鞘,只用掌心在剑鞘上擦了擦——仿佛只是人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大约因为护卫着斩仙剑的法阵确实被破解了,同时池怀雪能踏入环形法阵这件事本身便证明了她确实身无灵力,所以对于池怀雪的小动作,门外的两人并没有在意。
池怀雪微松口气,继而认真瞧了一眼横在檀木展台上的长剑。然而一如她上次来到这间密室时一般,她还是没能瞧出什么。无论如何看,这把长剑在她眼里,都只是沾满风霜的一柄锈剑。
哦,不对,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上次来到这间密室的时候,她还认定斩仙剑是不世出的神兵利器;可是如今她已从花见月口中得知,真正的斩仙剑因为失去了主人,甚至不能伤人。
她不明白,这样一柄已经没有多少用处的剑,为何会让这些尚善宗人如此魂牵梦萦?
虽然这个问题她想不明白,不过好在这问题本身离她所在的现实太远,问题的答案又于她此刻要做的事情没有分毫助益,池怀雪那过分务实的秉性很快便让她轻易放下了这个问题。
池怀雪心道:罢了。这把剑如何,都与我无关。
她将全部心神集中到她打算实行的计划上。
她想:成与不成,在此一搏。
池怀雪伸出双手,紧攥住横在展台上的长剑。她缓缓取下斩仙剑,转过身子,发现叶行止二人正在门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池怀雪知道,若不是展台周围的环形法阵还拦在中间,他们一定迫不及待就上前了。
池怀雪深吸口气,做出一副欲将斩仙剑拿给这二人的架势,然后仿佛无意识地低头一瞧,随即神色大变,惊呼了一声,竟将斩仙剑丢向展台后。
“怎么回事?”事关斩仙剑,叶行止眉头一皱,便想进来查看。
池怀雪忙道:“前辈止步!”
叶行止想起地上那碍事的环形法阵,不得不停下来,又皱眉问了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