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事情便可以两全。
可是计划总也赶不上变化。
易清涟照会众人的时间里,本是拿回斩仙剑的良机。然而叶行止二人却被池怀雪绊住了脚步。
——当时花见月亦在主岛,她当然并不能预见绊住二人脚步的到底是什么,但她也能意识到这两人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必然是遇到麻烦了。
无法,她只得用镜花之术临时控制一个仙盟弟子扰乱会场,拖延时间。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意识到了问题。
那个时候,“镜花”已经差不多成熟了,可以依附人体,控制意识了,可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能够操纵的弟子远远少于自己的预计。她先是疑惑,当她瞧见同在厅堂的戚无明的时候,她明白了一切。
一定是戚无明赶赴主岛前回了乾岛一趟,发现了她的布置,并且让人破坏了。
这让花见月暗道不好,因为大威德金刚不仅启动时需要耗费巨量的灵力,后续战斗的时候也需要一直提供灵力——所以她才必须控制这么多弟子。
如今自己的布置被破坏了,只怕大威德金刚能坚持的时间会大打折扣。
但是没有办法了,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计划出了差池,也得继续执行下去。而且还得速战速决!
只见在法诀的催化下,不止坎岛上众弟子在竭力为金刚塑像输送灵力,其他岛屿也纷纷有弟子受控赶来,加入了输送灵力的队伍——只是赶来的弟子终究不算很多。
在众多弟子的灵力加持下,那座金刚塑像愈发生动逼真,仿佛随时都会走下莲花座来惩恶护善。
第419章
在相互僵持的数方中,最先有所动作的是隐匿在水下的冯怀恩。
因他散尽了灵力,就算本人熟通水性,此刻也已是到了极限。他不得不靠近岸边,悄无声息地浮出了水面。
冯怀恩的动作已然尽可能轻了,奈何在场各方全是高手,不说旁人,就单说易清涟与沈沧澜两方,只要他露头,他的动作便不可能不为这二人觉察。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
正如易清涟所分析的那样,他若想活下去,生机只有在坎岛。当时易清涟分析他有三条路可走,其一是趁乱自结界缺口处逃走;其二是倒戈尚善宗;其三是尝试得到赵家先祖的帮助。
但那时易清涟并不清楚——也根本想不到——他已散尽了周身灵力,所以摆在他面前的,看似有三条生路,其实只有那唯一的一条路。
其实趁乱逃走本是上策,奈何他已身无灵力,就算逃出这混元诸岛,外头还有数百里的汪洋,已经没了灵力的他又该如何在这汪洋大海中活下来?
倒戈尚善宗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是对于这几位尚善宗人,他根本不算了解;同样地,这几位尚善宗人也并不了解他,他在尚善宗里头又无亲朋故旧,因此在这样的场合,短时间内取信于他们,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只能去尝试那看起来最为渺茫的一条生路了。
他也知道自己一旦露头上岸,自己的行迹便等同于完全暴露了,但对此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尽可能隐蔽也尽可能快速地朝试心石那边摸去。
好在沈沧澜方才那一剑几乎将整个坎岛场馆都夷为平地,这倒是为冯怀恩的行动提供了方便。只是随着冯怀恩逐渐靠近,沈沧澜愈发笃定此人一定是易清涟一方派来偷袭的。
虽然沈沧澜也觉得此人气息孱弱,派这样的人过来可以说毫无作用,只是白白搭上此人性命,但是易清涟此人诡计多端,当年他就曾多次中了易清涟设下的圈套,沈沧澜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是以到底是一剑扫了过去。
对付一个小小的冯怀恩,沈沧澜自然不可能用出全力。但是沈沧澜哪怕只是轻轻挥去一剑,就算全盛时期的冯怀恩亦不能抵抗,何况此刻他身无灵力呢?
于冯怀恩而言,这一剑亦是毁灭本身。他无法躲避也无从抵抗,只得在绝望中闭目待死。
易清涟驾驭飞剑,居高临下,自是将这一幕瞧了个清楚。本来借刀杀人是个不错的选择,她只需要冷眼旁观,冯怀恩这个来日的心腹大患便能被尚善宗自己诛除了。
……奈何晁万里还没有回来。
他既没有回来,便说明囚住那些东西的封印与机关法阵还没有完全解开。
本来死一个冯怀恩她是乐见其成的,但是一旦开始死人,便意味着此处的僵局会被打破,接下来恐怕便是一场混战了。在那些东西被放出来之前,她如果同时对上大威德金刚与沈沧澜,便会陷入很不利的境地。
经过极为短暂的权衡,易清涟决定再利用冯怀恩一把——等他身上最后一点价值都榨取干净了,再让他身死不迟。
于是她同样挥出一剑。
但听轰一声巨响,两道剑风霎时间在半空中相撞,冯怀恩甚至被剑风相撞的气流掀得倒飞出去。
但他还是松了口气,因为不管易清涟究竟为何出剑,他总算活下来了。他在半空中调整身姿,打算一落地就朝试心石奔去。
然而易清涟又猛一拂袖,冯怀恩顿觉周身被什么东西钳制住了——那是无形的灵力,随后他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朝易清涟的方向倒飞过去。冯怀恩自是用尽全力挣扎,然而没有分毫作用,瞬息间,整个人便被强带到易清涟跟前。
易清涟这番操作倒让沈沧澜瞧不懂了,因为易清涟前番动作似是在保冯怀恩,后番动作又似在捉拿他。不过他自觉自己也不需要弄懂,他只觉得僵局既然已被打破,那便索性好生战上一场。
易清涟瞧出他的想法,忽然间高声道:“沈沧澜,你瞧瞧这个年轻人,眼熟吗?”
沈沧澜皱起眉头,不仅是因为他与冯怀恩素不相识,更是因为他不明白易清涟为何有此一问。
这时叶行止拍了拍沈沧澜的肩膀:“老沈,不妨听听她想说些什么。”说着,又以眼神示意一旁愈发逼真的大威德金刚塑像,低声道,“别着急,等那边好了,你与她一齐出手。”
沈沧澜微微点头。
这边易清涟见沈沧澜并不搭话,也不恼,只自顾自说道:“我瞧着这年轻人眼熟得很。就在刚才,他当着仙门百家的面,斩杀了我仙盟弟子。”
听闻此语,叶行止与沈沧澜皆是微微一怔。
易清涟便道:“哦,看来你们是想起来了。”又笑了笑,“杀人之后,他便往坎岛而来,你们说——他是想重复当年宁安远的作为,还是想投奔你们呢?”
沈沧澜想说些什么,但叶行止扯了扯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对于叶行止而言,若说内心没有分毫触动,那自然是假的……怎么可能毫无触动。也许这个年轻人真的效法了宗主旧事,可是此时此地,对于易清涟的这番言语,他不能也不敢相信。
沈沧澜明白了叶行止的意思,于是亦沉默不言。
易清涟忽然笑出声来,对冯怀恩道:“冯怀恩,你瞧瞧,他们可是压根不信你。”顿了顿,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人的身影,于是易清涟问道,“你后悔吗?”
冯怀恩长长出了一口气,竟道:“后悔莫及。”
易清涟又问:“后悔什么?”
冯怀恩道:“后悔自己太过愚钝;后悔只莽撞着一心求死;后悔没能做更多的事情,可惜……悔之晚矣。”
当说出那句“悔之晚矣”时,冯怀恩心中又生出浓浓的不甘,他觉得自己多少还是要再做些什么,于是冲着坎岛上的方向高声道:“沈前辈,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你们得赶快回西荒!仙盟所谋,根本不止围剿你们几个人!仙盟是要你们尚善宗彻底覆灭!”
第420章
当嚷出这些话,冯怀恩终于轻松了。
这就是他身上背负着的,最后的秘密。
仙盟的具体谋划,易清涟当然不可能告知冯怀恩一个小小弟子,奈何冯怀恩为晁万里所倚重信任,有不少事都是他经手布置的——经手的事情一多,能接触到的线索就多,冯怀恩慢慢也就拼凑出了易清涟的谋划。
只是在今日之前,冯怀恩一直没打算将自己猜测的一切说出来,这一来是因为如果将这些事情透露出去,只会给自己的杀人计划平添波折;二来更是因为他知道……师尊将万御宗复起的希望寄托在了易清涟的谋划上。
在今日之前,他只想为姑娘复仇,并在这之后以死谢罪,了结这些恩恩怨怨。所以尚善宗的存亡,他其实并不如何关心。只是在过去谋划着杀人计划的冯怀恩万没想到未来的冯怀恩竟然会后悔……后悔于自己的一叶障目。
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九十年前的那个人。他没能如那个人一样找到生路。他的路大概已经走到了尽头——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悔之晚矣。实际上他并不了解尚善宗的这些人,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将“做更多事情”的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
他只能相信那个人留下的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