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尚善宗不能覆灭。
……只是这般,到底对不起师尊。
他心道:冯怀恩实乃不忠不义之徒,合该万死。
坎岛上的叶行止听了冯怀恩的话终于变了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
冯怀恩还未言语,身后的易清涟反倒替他作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又微笑着看向冯怀恩,“这就是你的选择?说‘悔之晚矣’还真是没错——你要说就该早说,他们又不是庄晏,不会分身之术,既入这彀中,难道还能瞬间赶回西荒不成?”
说着,又不动声色环视一圈,见晁万里依旧未归来,只得瞧瞧袖中,暗道:还是得用它再拖上片刻。
易清涟猛一抬手,袖中顿时飞出一幅卷轴。这卷轴在半空中无限放大,随后徐徐展开,里头呈现的山川湖泊逐渐变为实景,最后凝聚在一点上。
“这是……?”一旁的池怀雪微微瞪大双眼。
戚无明则喃喃:“万里坤舆图。”说着,又似乎明白了什么,“……原来她暗中调动仙盟弟子是为了这个。”
又暗道:……甚至不惜以身做局。
当真好手段。
如此看来,我们都只是她这彀中的一环而已。
这时,戚无明又不由看向边上的花见月。可是花见月面上却无太多惊诧之色,依旧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让人瞧不出心中所想。
随着万里坤舆图又将凝聚的景象慢慢放大,众人便瞧见了一座荒山。
准确来说,是一座遍布尸体的荒山。无数仙盟弟子已驾驭着法器将山头团团围住,而荒山之上一群人正殊死抵抗。
那漫山遍野的,便是这群人的尸体——以及这群人留下的仙盟弟子的尸体。
围住荒山仙盟弟子中间,有一领头之人。那人身着仙盟服饰,足踏长剑,瞧着像是个年轻少年。那少年始终冷峻着表情,漫山的尸体——无论是己方的,还是敌方的——都不能在他面上掀起分毫波澜。
他只是冷静地发号着施令,一寸一寸地推进战线,并且在战线内外留下新的尸体。
这时战场双方忽然停下,齐齐朝虚空中看去。
想来他们也瞧见了这边的情况。
易清涟便索性高声道:“卓凛,战况如何?”
那名为“卓凛”的领头少年隔空微行一礼:“秉堂主,只要攻下此山,尚善宗将再无险可守,届时仙盟大军便能长驱直入,天下便可太平。”
“好!”易清涟大笑,“君乃大才,此不世之功,仙盟绝不相忘!”
卓凛却又是一行礼:“属下不敢居功。若非堂主以身作局,安能有如此战果?”
想了想,易清涟又问:“云佑意可在这山上?”
卓凛道:“云佑意隐藏在尚善宗弟子中,尚未发现行迹。但这群人在大军围困之下连用多番计谋,一直撑到了今日,想来那云佑意一定在此处。待属下攻破山头,便为堂主献上此人头颅。”
听见易清涟与卓凛这番交谈,坎岛上的叶行止与沈沧澜哪里还能不明白事情真相。瞧着那漫山遍野的同道的尸体,二人的面色堪称惨白。
易清涟心情颇佳,甚至大发慈悲地解释起来——当然,这更是因为晁万里还未归来——只见她以带笑的眼神扫过底下面色惨白的敌人:“沈沧澜,叶行止,花见月,你们一个战力无双,一个手段狠绝,一个诡计多端,无论是谁,都不容易对付——再加上某些内鬼给你们通风报信,对尚善宗来说,你们确实很多次力挽狂澜。”
又道:“可你们为了区区一把斩仙剑倾巢尽出,西荒如今只剩下一个没什么威望的代宗主云佑意——哦,还有个凌霜月——但她偏偏是个医修,又如何扭转大局?”
说着,面上笑意愈发加深了:“说起来,你们三个都是难得的人才,亏得宁安远能将你们收入麾下。可惜你们心不齐呀。”
易清涟微微笑着,将在场这三位尚善宗骨干心中最大的心病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何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说着,一指叶行止:“尚善宗诸位骨干之中,你最为崇敬宁安远,甚至因宁安远之死生出了心魔。你最害怕的便是宁安远留下的尚善宗背离宁安远的遗志。所以即使你们尚善宗山穷水尽,困守西荒,你还是一直叫嚷着要东出。沈沧澜姑且算是支持你的吧,毕竟他只是个剑痴,又与你交情深厚。”
又瞧了一眼两个一模一样的“戚无明”:“花见月,你是最为务实的。你最想让尚善宗存续下去。为了让尚善宗存续下去,任何条件你都可以考虑——包括对宁安远曾经的意志进行一些妥协。所以你们二人的分歧是最大的。”
第421章
易清涟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果你二人是利益之争,倒可以通过让渡利益来调和,可是这种路线之争,从来都是不死不休的。争来争去,你二人已经难以相互信任。这时候我再放出斩仙剑这个饵,你们不会放心对方,一定都会出来。”
“当然,你们也不傻,尤其是叶行止,出来之前是特意叮嘱沈沧澜留守西荒的。但是沈沧澜这个人比较容易看透。”说着,易清涟看向沈沧澜,“我想,应该是有人同你说叶行止心魔炽烈,花见月又心思难测,他就这么去奇珍大会,只怕是有去无回。见你犹疑不定,那人一定又说:届时尚善宗前途又该由何人谋划?宗主在九泉之下又岂能安心?——所以你下定了决心,跟了过来,大约是想着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叶行止性命。”
沈沧澜瞪大双眼:“是你?!”
易清涟依旧在笑:“当年花见月在仙门百家里头安插了那么多眼线,我在你们的人里头布置一二暗桩,想来也不算过分吧?”
易清涟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会让那暗桩暴露,不过这点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还给那暗桩布置了一个差事,那便是给卓凛大军提供消息,此刻他大约已同卓凛会合了。
易清涟又道:“说起来,我还真得感谢你们心不齐。不然我还没法一次将你们三个都引出来——那样的话,卓凛那边可就麻烦了。”
——这些是易清涟说出口的,她没说出来的则是自己以身作局另一重目的。
那便是迷惑底下的仙门百家,尤其是四门三宗。
过往围剿尚善宗的战斗,绝不只是败于尚善宗的顽强,更是败于内里。
她知道,为了自家那点短浅的利益,有不少人是不希望尚善宗就此剿灭的。
正是这些人,给尚善宗提供了生存的空间。
这次再度围剿尚善宗,是避开了仙门百家,尤其是四门三宗的。是以卓凛带去的兵员与粮草均不如以往,甚至为了隐匿行迹,卓凛一行更是几乎没有任何声势,但是这一次围剿却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战果。
这证明她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不枉她为了说服仙尊大人费尽了周折。
她这边以身做局,各家自然会将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就算他们要做些什么手脚,也只会破坏这场奇珍大会。为了让他们能尽情发挥,易清涟刻意在这场大会的布置上留下了不少口子,每次变故发生时,她也都基本采取了外紧内松的放任的态度。她就是要他们都跳出来,以借此将各家的态度瞧个清楚。
毕竟,剿灭尚善宗之后,她紧接着可就要整顿仙门百家了。瞧清楚了他们的态度之后,之后的行动才好有个抓手。
当然,既然选择了以身作局,这也就意味着,她得在这局势复杂的奇珍大会上依靠着她自己,再加上万御宗这个不甚可靠的同盟,来对付潜入奇珍大会的尚善宗余孽,以及她身后这一大群心怀鬼胎的仙人。
她虽然自信自己能掌控住局面,但其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自己这边就算败了也不要紧,只要卓凛那边能取胜,尚善宗最后的据点便被拔除了。就算这几个尚善宗余孽拿到了斩仙剑,甚至从这里逃走了,那又如何呢?不过几条丧家之犬罢了。她就算在这里败了,也已经胜了——胜在大势上。
万里坤舆图还在展示着万里之外的场景,还在坚守的尚善宗弟子也通过这法宝听见了易清涟的谋划,面上不由得俱是绝望。
眼瞧着因为人心溃散,坚守的阵线摇摇欲坠,终于有一个人不得不站出来。那人身着最普通的服饰,甚至上面还有几个补丁,他与周遭的弟子一样灰头土脸的,一点也瞧不出他有什么特殊。
只见他冲着还在坚守的尚善宗人高声喊话,说西荒是先宗主起兵之地,万不可丢。眼下正是背水一战的时候。
又说,熬过此刻,很快便有转机。
因着此人的鼓舞,尚在坚守的尚善宗弟子多少振奋的精神,甚至还将战线反推些许。
面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卓凛此刻却露出了笑容。原来喊话之人便是卓凛一直在找寻的,如今尚善宗唯一的主心骨——那位易清涟口中“没什么威望”的代宗主云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