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海面上响几下，倒也罢了，最多就是耳朵遭点罪。关键是这几位都不是简单人物，这几位相斗，自然是天地变色，迸发出的巨大力量也自然搅得海水不得安宁。躲在海水里的池怀雪当然就遭了殃。
她只觉得海水一时如沸水般灼人，一时又如寒冰般刺骨。不仅如此，那巨大的力量还总是搅动海水，海里的池怀雪自然也就跟着倒霉，浮浮沉沉皆由不得自己。而且那几位修为都高，斗起法来，磅礴的灵力便四处席卷。坎岛上的诸多东西也跟着遭受了池鱼之殃——这本与池怀雪没什么关系，但坎岛的地面亦被灵力撕裂，那些遭受了池鱼之殃的各样东西便跟着落入海里。池怀雪一开始没注意，还被落海的碎瓦砸中了脑袋。
无论是尚善宗这三位，抑或是易清涟，他们都并非针对池怀雪。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海里还有这么个人，但是池怀雪就是遭了殃。
不幸的事，那些碎肉分外顽强，无论是海水的搅动，还是温度的变化，都不能影响其分毫。更不幸的是，吞云鱼却会受到影响，尤其是那忽冷忽热的水温——一部分吞云鱼死于碎肉的吞噬，但更多的吞云鱼死于这突变的水温——当然它们的尸体也为碎肉所吞噬。
不管如何，池怀雪周身的吞云鱼越来越少了，周遭的碎肉却越来越多，而且她已经感觉憋闷了——她快支撑不住了。
绝望之际，头顶又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声——像是雷声，又像是爆炸声，也或者是雷声夹杂着爆炸声——海水也又一次被剧烈搅动，坎岛上依旧有不少东西受了波及坠入海中，就是这一瞬间，池怀雪双目微微大张。
因她瞧见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大约一人怀抱，乍一看只是一块灰扑扑的普通石头。但池怀雪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东西——那是赵家的珍宝试心石。那里头还有赵家先祖的残魂。
这试心石大约也是受了波及坠入海中的，此刻正快速向深海坠去。
就在这个关头，池怀雪忽然想起易大人曾说过的话：“要我说，将来有一日你若遇上危险，那块石头又正好在旁边，你大可真正向他求取一次力量。”
池怀雪知道那位赵家先祖只愿意将试心石的力量借给至真至纯之人，而池怀雪跟“至真至纯”四个字完全沾不上边。可是此刻她确实没有办法了，眼瞧着她周遭的吞云鱼要被那些碎肉吞吃殆尽，她也愈发觉得憋闷——反正待在原地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再去搏一搏。
这么想着，池怀雪狠了狠心，用腰间长剑割破手心，追着试心石便往深海处游去。好容易追上了这块石头，她一把抱住，将掌心鲜血重重抹在石头上。
正如之前所经历的那样，池怀雪再度眼前一黑，明显感觉有什么正在攫取她的心神。
她知道她在海底，周边又是虎视眈眈的碎肉，这样做是极度危险的，但反正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一如之前，池怀雪来到了无边的黑暗里。
她知道，这是她的灵台。
在她的灵台中，她也再度仿佛失去了重量一般，漂浮在半空中。好在她已经来过一次了，她便划动手脚，熟门熟路地“游”出了这片黑暗。
很快，附近开始有了大大小小、星星点点的微光。因事态紧急，她没有管这些微光，只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一轮皎洁干净的明月依然高悬在头顶。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这轮月亮似乎没有之前那般明亮了。
池怀雪又看了一眼明月，终究还是继续往前。
大块的灰雾与大团大团的污泥也依旧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也游过这些灰雾与污泥，一直到身前出现一条血河。
如上次那般，依旧有许多尸体浸泡在鲜血里，被血水冲刷着来到池怀雪跟前。
池怀雪别过眼，不去看这些尸体，只落入血河中，奋力向前游去。有了上次的教训，她已经知道，这血河她怕是避不过去的。
血河依旧黏腻沉重，但她拼尽了全力，总算也是游到了对岸。上岸的一瞬间，那只猫忽然又出现在她眼前。
它自顾自围着池怀雪打转，亲昵地蹭着她，似是想引诱池怀雪抚摸自己。
池怀雪想起上次受的伤，垂了垂眸子，没有理会它，只冲四周高声喊道：“赵前辈，你在此处吗？”
第436章
“小姑娘，又见面了。”池怀雪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回过身，便看见一个青年负手立在虚空中。他身着明黄色的衣裳，上头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见过前辈。”池怀雪依旧十分客气——准确来说，因为这次真的有求于这位赵家先祖，她的态度可以说更加客气了。
这位赵家先祖却不过多寒暄，只道：“小姑娘，你不该来到这里。你的处境很危险。你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池怀雪想了想，反问道：“所以前辈就算寄居在这样一块石头上，对周围的环境多少也是有所感知的，对吗？”
青年并不答话。
池怀雪将这视作默认，索性也开门见山：“晚辈池怀雪，恳请前辈救命！”
青年却只是摇头：“孤只是一抹残魂，帮不了你。”
池怀雪道：“前辈帮得了。”
青年明白池怀雪言下之意，所以依旧摇头：“孤之前已经同你说得很清楚了。试心石的力量，孤不能借给你。”
池怀雪微微抿唇。她想起易清涟曾对自己说过的一则“故事”。那是当年易清涟登仙门时遇上的考验。她要面对一头异兽——那异兽会拷问人的内心，但凡那人有一丝罪行，就会被那头异兽用石头生生砸死。
易大人当年不仅毫发无损地通过了考验，还让那头异兽自尽当场。
池怀雪不由想：该如何做，易大人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尽管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池怀雪还是抿了抿唇，只道：“赵前辈……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晚辈虽不才，却也是活生生的一条性命。您说您是天子，天子不能只顾惜自己。那么能不能请您稍稍顾惜晚辈呢？”
池怀雪心里明白，这是个苍白的理由。
果然，青年并没有被说服，只叹了口气，道：“你不该在孤这里寻求生机。”
池怀雪微微垂眸，又道：“前辈，如果您救我，不止我能活，我也能将试心石带回岸上。否则这试心石很可能就此埋藏在深海，您就再也没机会找到下一个至真至纯的人了。那您岂不是白白牺牲了吗？”
谁知青年反而苦笑一声：“就此埋藏深海……倒也不错。”
池怀雪真的没有办法了。她的脑海中又着回荡着易大人的言语，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她真的支撑不住了。
这时候青年看向了池怀雪，又是叹了口气：“小姑娘，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到外头去寻找生机。”说着，便欲拂袖，似是想强行驱赶池怀雪。
池怀雪忙道：“前辈，等等！”见青年当真住手，她抿了抿唇，终究是继续到，“前辈，既然您不肯帮我，那我左右都是死路。站在您面前的，已经是个死人了。既然如此，还请您给我这个死人说话的机会。”
听见这话，青年倒是不由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池怀雪：“好吧……你说。”
池怀雪知道自己在利用青年的怜悯。但是她不得不这么做。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不仅如此，她还要做更过分的事情。
只听她道：“前辈，您说您只愿意帮助至真至纯之人。那敢问前辈，何谓‘至真至纯’？”
一边说着，耳边仍旧不停回荡着易清涟的话语：“那你为什么要将定义‘至真至纯’的权力交给他呢？”
青年略一思索，答道：“真者，非伪也；纯者，良善也。”
池怀雪点了点头。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授予力量，她池怀雪确实八竿子打不着，因为她相当虚伪，并且也称不上良善。
但是她接着道：“那么何谓‘非伪’？何谓‘良善’？”
青年道：“不欺瞒内心是谓‘非伪’，不戕害无辜是谓‘良善’。”
池怀雪道：“好，那如果您口中的至真至纯之人出生在贼窝，他的父母都是这世上最为凶恶的盗匪，手上血债累累，但是他并不清楚自己父母的勾当——那么他仍然是一个至真至纯的人吗？”
青年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瞬，才道：“父母之罪，不及子女。”
池怀雪依旧点头：“那么如果有一天，这个至真至纯之人的父母生了重病——他如此良善，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寻遍名医，终于治好了他的父母。然而他治好的是一个凶恶的盗匪。他的父母痊愈后，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手上。杀死这些人的，除去凶恶的盗匪，还有那个治好了自己双亲的孩子。那么此刻，这个孩子还是至真至纯之人吗？
青年一时无言。
池怀雪接着道：“那我们再假设，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知道了自己父母所做的一切，如果他选择大义灭亲，那他就欺瞒了自己想要侍奉双亲的心意；如果他选择视而不见，那他就欺瞒了自己那所谓‘良善’的心意。那么他还能被称为至真至纯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