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依旧沉默。
池怀雪继续道：“反过来说，假如这世上存在一个满口谎言，又分外狠毒的人。但是这个人不堪那对盗匪的驱使，用谎言取信了这对盗匪，设计杀死了他们——包括贼窝里的所有盗匪，他一个都没有放过。这个人没有什么崇高的目标，只是为了自保，但是从结果来说，他为天下除了一大害。您觉得这个人可以被称得上‘至真至纯’吗？”
青年反而笑了：“你觉得呢？”
池怀雪微愣，因为青年这反应不在她的预料内，但她还是接着道：“我觉得是。因为这个人在这件事上没有欺瞒自己的内心，也没有戕害无辜。”
听见这话，青年又笑了：“所以呢？——小姑娘，你想说什么？”
池怀雪咬了咬牙，继续道：“所以……晚辈想要活下去，在这件事上晚辈不曾欺瞒自己的内心，更没有戕害无辜，如何不能算作一种‘至真至纯’呢？”
青年点点头，却是道：“小姑娘，你的口才真不错。孤几乎就要被你说服了。”
池怀雪心里咯噔一下，正要继续说话，青年却是摆了摆手：“小姑娘，你举了这样一个极端的例子，又用言语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自己定义所谓的‘至真至纯’而已。无论孤认为‘至真至纯’到底是什么，你都会将它绕到你自己身上——但是小姑娘啊，世上的是非黑白不是你这样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轻易颠倒的。”
第437章
顿了顿，青年又道：“无论如何，一个人的品性就在那里。或许在一段时间内，这个人会被蒙蔽，但这段时间不会太长。从长远来看，将力量借给君子绝对比借给小人要正确得多。”
眼瞧着青年又抬起手，似是欲强行驱逐池怀雪，池怀雪心中一急，甚至不假思索来了一句：“可是君子难道永远会是君子吗？！”
青年似乎来了兴趣，反问：“怎么说？”
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了，自然也没有回头路了。池怀雪深吸口气，轻声道：“在晚辈看来，人心就像流水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它会流淌到什么地方去。”
说着，抿了抿唇，又停顿了好一会，才接着道：“晚辈就认识一个人——这不是晚辈假设的情况，他就是晚辈身边的人。他……他也想像他母亲教导的那样，求必有义，行必有正，困而不失其所亨——他也想当这样的一个君子。他也确实说出过‘此心光明’这样的话。可是……那又如何呢？
“我不清楚他具体经历了些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在困顿中失其所亨，之后所求渐失义，所行渐非正。所以，当有人在他面前被打得半死，他可以无动于衷；当有人贪污弄权，欺上瞒下，他可以视而不见；当有人……被构陷至死，他也能袖手旁观。前辈你说，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吗？”
说着，池怀雪不由低头，看着依旧在她脚边来回转圈的那只猫。
青年亦顺着池怀雪的目光看过去，随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口中的那个人，就是这只猫吗？”
池怀雪明明知道青年已经瞧出来了，但她还是说：“不是……它只是一只猫。”
青年点点头：“那看来是了。”但随后又问，“可为什么是猫呢？听你所言，你似乎很憎恨这个人，那么他在灵台中展现的形象，怎么也不该是猫啊。”
“因为……”池怀雪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因为人心如流水，此人尤甚。他总是左右摇摆，举棋不定，反复无常！有人在他面前被打得半死，他无动于衷，甚至还能利用那个人，可是……他也确实救了她，并且帮她实现了心愿；有人贪污弄权，欺上瞒下，他视而不见，可是后来他也尽力惩治这些人了；有人被构陷至死，他袖手旁观，可是他也拨乱反正了。”
“所以——”池怀雪用指甲死死掐着掌心，试图用疼痛来收拢自己的理智，她也确实做到了，“人心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恒定的。君子不一定永远是君子。”她又深吸了口气，却是别过眼，声音也不由低了些许，“……反过来说，小人也未必永远是小人。”
听着这番言语，青年忽然深深地看了池怀雪一眼，随后道：“好吧，小姑娘，这回你真的说服孤了。”
池怀雪微微一愣。
但青年紧接着又道：“不过你得证明你说的话。”
池怀雪又是一愣，她有些弄不明白青年的意思了：“前辈想要我……如何证明？”
青年笑了笑：“你说一个满口谎言、分外狠毒的人才是真正的至真至纯之人。假设你说得对，那也是在这个人为天下除一大害的基础上。所以，孤可以借给你力量，但你也不能只想着自己，你也要去做些什么。”
池怀雪有些发怔：“前辈是让我……也为天下去一大害？”
可是天下的一大害是什么呢？
池怀雪先是想起了那些嘴脸各异的仙人，但旋即飞速摇头，将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她又想到了海面之上的尚善宗三人，但亦是垂眸否定了这个想法。
池怀雪于是说：“前辈是想让我消灭外头的海怪吗？”
青年点点头：“不管怎么样，那个怪物不能被放出去。否则不仅生灵涂炭，若是那东西落在了心术不正的人手上，那更是一桩大祸。我也不为难你。你只要向我承诺，你会将那东西彻底消灭，我就借给你力量。”
“那东西……”池怀雪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己，“我能消灭它吗？”
“你可以。”青年却分外笃定，“孤会将试心石剩下的力量都借给你——应该是够了。”
按说青年终于松口了，池怀雪本该庆幸，她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摇头道：“不……前辈，我从来没想害死你……”
她知道，眼前这位身着龙袍的青年只是一抹残魂，若是将试心石上剩余的力量都借给自己，恐怕青年这抹残魂也不会存在了。
池怀雪有些着急地解释道：“前辈，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请您借给我一点点力量——一点点就够了——能让我逃脱就够了。如果您需要什么回报，等我活下来之后，我一定尽力为您办到……”
“孤知道。”青年平静地看着她，“但是孤想让那东西灰飞烟灭。”
顿了顿，青年又道：“孤曾经将力量借给了心术不正之人，犯下了难以挽回的大错。孤定下这条规矩，只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但是你说得对，人心如流水。就算将力量借给一个至真至纯之人，他也未必能永远保其本质。”
说着，又苦笑一声：“如此，孤倒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既然这样，不如将剩下的力量借给你，以阻止更大的错误——毕竟若是让人利用那东西再次造出了‘仙’，孤便当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池怀雪不由微愣。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当她想要像易大人那样将定义“至真至纯”的权力握在自己手上时，她就必须得先击溃对方的信念。只是当她拙劣地模仿易大人的话术，青年并不为所动；当她谈到“人心如流水”，青年反而动摇了。
因为内心的信念被动摇，所以就像那头异兽一样，青年也没有了生志。
明明池怀雪已经求到她所求的了，但她竟然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前辈……非如此不可吗？”
第438章
青年并不应声，只是微笑着看向池怀雪。池怀雪便知道青年已经下定了决心，此事恐怕真的无可转圜了。眼下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按青年说的做；二是就此离开自己的灵台。
池怀雪并不想让青年的残魂就此消失，但是她不可能为此牺牲自己。如果一定要在她自己和眼前这个人之间做一个选择，那她一定会选择自己。她池怀雪就是这样的人。
但她还是不由心想：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我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看着池怀雪的神情，青年也明白了池怀雪的选择。他冲池怀雪微笑：“小姑娘，孤早就是个死人了。上天让孤苟延残喘到如今，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说着，青年再次负手，视线投向虚空的尽头。他的目光是如此悠长，仿佛能穿透千万年的时光。池怀雪听见他那仿佛带着叹息的声音：“既然孤是天子，那就让孤为这天下尽最后一次责任吧。”
青年又冲池怀雪招手：“小姑娘，过来吧。”
池怀雪却没有动，只是问：“前辈，‘天子’……到底是什么？”
青年又笑了，只是这笑容难免带着苦涩与无奈。但他还是回答了池怀雪的问题：“天子者，父天母地，天下之共主也。”
池怀雪不由微愣。其实之前她也猜到“天子”应该是一种爵称，但她万没想到，“天子”竟然便是仙尊一样的人物。难怪方先生曾说思妍“祖上阔过”，这何止是阔过。
但池怀雪心中又不由生出疑惑，如果眼前的青年曾是仙尊那样的人物，那她为何从未听过“天子”这个称谓？而赵家如果是能出天子的家族，又为何衰落至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