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池怀雪没有接着问下去,只是轻声道:“前辈……何苦呢?”
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道:“小姑娘,你如此聪明,应该能想得到,将所有力量借给你之后,你打算用这力量来做什么,我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保证。”
池怀雪沉默片刻:“前辈希望我……怎么做?”
青年垂眸想了想,再次抬起眼的时候,却是又笑了:“小姑娘,你我就击掌为誓吧。记住,这是你对天子的承诺。”
池怀雪慢慢凑到青年跟前。她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伸出手。眼前这一切非她所言愿,但她没有办法。
啪。
清脆的击掌声回荡在池怀雪的灵台中。
也就是在击掌的这一瞬间,池怀雪觉出一股暖流流入身体,很快便充盈四肢百骸。随着这股暖流愈发充盈身体,青年的身影也随之愈发单薄。就算池怀雪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此刻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她只能错开视线。
青年却恍若未觉,只叮嘱道:“小姑娘,要想将那怪物彻底摧毁,必须在一击中将我给你的全部力量释放出来,不能有任何保留。还有,你可以稍微观察观察形势,但必须早下决断,因为留给你出招的时间不会很多。试心石残留的力量对你来说还是太过庞大,你必须尽早释放出来,否则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待青年说完,池怀雪又等了一会,随后问道:“还有吗?”
青年摇摇头:“没有了。”顿了顿,又道,“小姑娘,一切交给你了。希望孤这一次,没有所托非人。”
眼瞧着青年的身形愈发单薄,甚至几乎有些瞧不清了,池怀雪犹豫一瞬,最终还是问道:“前辈,敢问……晚辈该如何为一个天子送行呢?”
青年动了动嘴唇,似是想说什么,但又止住,最终只颇有些无奈地笑道:“天下早就改朝换代了。孤是天子,但天下万民已不是孤的子民,你也不是。你无需为孤送行。”说着,见池怀雪眉目间透着隐隐的悲意,青年忽地话锋一转,“不过赵家或许还有孤的牌位,来日你路过赵家,找机会给孤上三炷香吧。便算是为孤送行了。”
池怀雪忙道:“还未请教前辈名姓!”
青年又笑了,他似乎是想告诉池怀雪自己的姓名的。可是他终究是到了极限。池怀雪没听见任何声音,只瞧见青年的身形倏忽间消散,在她的灵台中化作了万千光点。那些光点在池怀雪身边漂浮了一会,又竞相融入她的身体。
于是池怀雪明白了,眼前这位来自赵家的,最后的天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将他最后的一切,都托付给了池怀雪。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池怀雪骤觉身前的一切迅速在消散,随后归于黑暗。待眼前的黑暗逐渐消散,池怀雪便发现她又身处海底。
她终于回到了现实。
或许是因为此刻周身充盈着力量,之前胸腔那股憋闷的感觉被极大地缓解了。她再看向四周,之前护卫在她周身的那些吞云鱼此刻已不剩多少了,而且无论是她,还是那零星的几条吞云鱼,此刻都被无尽的碎肉包围着。
如果是片刻之前,池怀雪大约会恐惧慌张,可是如今,或许是身体里那过分充盈的力量给了她底气。她尝试着挥了挥手,充斥在四肢百骸的那份力量便顺着她的动作挥洒出去。她只是轻轻一个动作,但是竟然掀起了海浪。周遭这些碎肉自然被海浪冲散。
就算理智上明白自己得到了力量,但池怀雪还是不由得惊讶。她惊讶于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力量——哪怕这力量只是暂存在她体内——但她毕竟真的拥有了力量。
她开始相信,或许青年的论断是正确的,或许她真的能消灭那座肉山。
这样想着,池怀雪不由看了眼怀抱中的那块石头。尽管这试心石此刻已然与一般的石头没有任何分别,但池怀雪觉得,还是应该将它带回岸上。
可是还没等池怀雪动作,怀抱里的试心石忽然间裂为数块,随后竟在海水冲刷下化作粉末。
池怀雪抿了抿唇,最后瞧了眼四散飘走的粉末,终是不再停留,转而往海面游去。
因为身怀着庞大的力量,世界在她眼中也不一样了。准确来说,整个世界更加明晰了。
周遭的海水对于她而言,不再只有温度的变化,她能瞧见更多,比如海水的流向,哪怕是最细微的暗流;她也能听见更多,比如少量幸存游鱼慌张游动的声音,比如那些碎肉吞噬海中活物的声音,比如那些碎肉相互聚集融合的轻微声响;她的感觉也更加敏锐——这种感受很难用语言去描述,但是她确实仅凭感觉便知道了更多的事,比如在海水中翻涌的灵力。这些灵力并非是海水自带的,而是海面上那几人斗法所倾泻下来的。她如今能感受到这些灵力的来处和去除,自然也能预判出这些灵力会在海水的哪里交汇。正如她所感受的那样,灵力交汇的地方,便是海水搅动最厉害的位置,那可能是巨浪的浪头,也可能是漩涡的中心。
池怀雪小心地避开这些地方,选择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慢慢上浮。
待她将脑袋露出水面,只见易清涟与尚善宗两方依旧在激烈地斗法。不过战场情况却与她跳海之前有了不小的变化。
首先是大威德金刚,在池怀雪跳海之前,他虽断去了背上六臂,但左右两臂尚在,也还有能够驱除邪祟的佛珠与法鼓。然而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他腕上的佛珠已被重重损毁,腰上法鼓也似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劈做两半,甚至大威德金刚的右臂也不见了。
之前还在围攻花见月的众仙人倒是都不见了踪影,想来都已趁乱躲起来了。他们的想法也很好揣测,这一来是为了保全自身;二来也是为了能从眼前这场混战中将自己摘出去。
然而花见月却无法脱身。她依然在竭力维持着自己张开的结界。她此刻已然是强弩之末,七窍血流如注,形容可怖至极。但她偏偏还得坚持,因为不少碎肉就聚集在结界外头,大肆吞吃着花见月附在结界上的灵力。如果就这么收了结界,结界里头的诸多弟子,以及用来控制大威德金刚的莲花座全都保不住。
花见月这边万分辛苦,叶行止那边亦不轻松。方才被沈沧澜击溃的肉山此刻已恢复了大半。逐渐恢复的肉山同时也在不断扩张着,试图吞噬更多的东西。为了阻止这一切,叶行止只能频频凑近肉山,不断攻击它。叶行止当然无法消灭肉山,他只是尽可能吸引肉山的注意,以避免它吞噬更多的东西,更难对付。
但是因为叶行止与肉山离得太近,他不得不在周身裹上层层灵力以保护自己,这些灵力十分容易被肉山吞吃,是以他的灵力消耗同样分外可怖。如果只是这样倒也还好,偏偏他的心魔愈发炽烈,此刻他面上青筋纵横,神情万分狰狞,想来也是强撑着出手,随时都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
对于叶行止的处境,沈沧澜当然不是毫无察觉。他不是不想上前帮助叶行止,而是难以脱身。沈沧澜此刻所面对的,是整个尚善宗曾经面对过的最强大、最狡猾、最难缠、也最狠毒的对手。
这样的人,自然是易清涟。
只见这二人从空中斗到海面,又从海面斗到岸上,四处皆是耀目的剑光与锐利的剑意。如果说沈沧澜的剑意可以用浩瀚磅礴来形容,那么易清涟的剑意同样磅礴,但是明显杀意更甚。如果有人直面两人的剑意,前者如同水滴直面江河湖海,后者则如同一只螳螂直面滚滚而来的战车,以及其后的千军万马!
此刻,之前笼罩着混元诸岛的血红色结界早已消失不见,就连高悬天边的万里坤舆图也未能幸免于难。不仅如此,当二者剑意相撞,风云为之变色,海水亦频频掀起数丈高的巨浪,甚至坎岛这个岛屿都被二人的剑意生生削去一大块!因此受到波及的珍宝更是不知凡几。
即使池怀雪与这二人颇有一段距离,即使池怀雪已经身怀着赵家先祖借予的力量,当剑势掀起的呼啸狂风刮到她脸上时,她还是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那是身体对于强大事物本能的恐惧——也难怪之前围攻花见月的众仙人要趁机逃窜了——所谓“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也莫过如是了。
这双方的胜负,池怀雪并不如何关心。只是那位赵家先祖既然将所有的力量都托付给了池怀雪,那么池怀雪总得忠人之事,想法子将那座肉山消灭才是。
……毕竟池怀雪已经做出了承诺。
可是对于池怀雪想做的这件事,场上的形势却不容乐观。
一来赵家的先祖特意嘱咐,让池怀雪一击必杀,可是还有不少碎肉散落着,如果不将所有的碎肉聚合起来,是没有办法达到一击必杀的效果的;第二点,也是最麻烦的一点,那就是这东西是易大人放出来的。如今那些岸上的碎肉在消耗着花见月,逐渐恢复的肉山本体则在逐渐吞吃叶行止的灵力,易大人则和沈沧澜拉锯胶着,不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