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不卖便不卖吧,又何必将东西朝那些人脸上扔过去,将人得罪得死死的。这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只是想到这里,池怀雪忽然觉得:当日她在见心峰说的那些刺激赵思妍的话,或许太过刻薄了。
不多时,赵思妍自当铺里头出来,手里头拿着一张当票。
丁洪俊看起来有些难过,似是想上前唤赵思妍,但还是被林昭远与池怀雪同时摁住。
三人避到了一旁,没有让赵思妍看见。
赵思妍只是失神地朝前走。
就在这当口,一阵风起,那当票被刮走,翻飞一阵,竟落进了阴沟。
赵思妍本欲拾起,可蹲下身的一瞬间,瞧着那满是脏污的当票,不知想起了什么,终是慢慢收回了手,转身走了。
待赵思妍行得远了,林昭远弯下身,小心地将那张当票自污浊中捞起,又用灵力烘干。林昭远对着光仔细地瞧这张当票,见其虽弄脏了,但好在最关键的印章都还是清晰的,大约还是有效力的。
丁洪俊这时说:“我瞧赵师姐那样子,心里真是好生难过。要不我们凑一凑,帮赵师姐把琴赎出来吧?”
对于这个提议,池怀雪并不反对。
她与赵思妍可不一样。那三百灵石一收,她手头立马就宽裕了不少。
但她又想,若将那琴赎出来,还是不能告诉赵思妍这赎琴的钱是怎么来的。赵思妍既然喜欢干净,那就当这钱是干净的好了。
不过林昭远却径自进了当铺,没多久,直接抱着琴出来了。
丁洪俊本想与他分摊费用,林昭远却说不用,还说他在有为峰接任务的时候,很早以前就当领队了,赚取灵石要更容易许多。
见林昭远坚持,丁洪俊后来也抓了抓头发,不再说这回事了,只道:“那我们赶快追上赵师姐,把琴还给她吧。”
池怀雪却道:“以她的性子,就这么直接还回去,她一定不会收的。”
丁洪俊忍不住道:“那这琴不是白赎了吗?”
“让我想想……”林昭远思索片刻,却是看向了池怀雪,“池师妹,我记得当年的四艺课大家是一起上的,师妹你的琴声实在是让人……”林昭远顿了下,换了个委婉的说法,“——记忆犹新。不知能否请师妹你帮个忙?”
池怀雪:“……”
三人先是顺着赵思妍离开的方向追过去。赵思妍这一路失神,行得慢,很快被追上了。
但三人并没有惊动赵思妍,只是悄悄跟在她身后。
而赵思妍瞧着这一路张灯结彩、热闹熙攘,面上失落之色不由更甚,最后露出了一点迷茫。她似乎也没什么确定的目的地,不过是茫然地在人群里游荡,最后不知怎么,竟出了城。
临仙城以一条望春河分割南北。这望春河在城内径流不大,也平静得很,到城外便汇入了数道支流,滔滔而去。
当下仍是朔风呼啸的时节,再加上河边湿气深重,更添寒凉,自也没什么人。
赵思妍一路行到了城外河湾处,这才在恍惚中回过神。她没有再往前,只是定定地瞧着滔滔流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之间,身后响起了琴声。
赵思妍一开始没放在心上,只以为什么人在此练琴,正欲离去,但她听了片刻,忍了忍,终究是没忍住,还是回过了身。
其实能听得出,这琴音清澈透亮,弹琴的人用的是一张上好的名琴。
但怎么会有人,能用这样好的琴,弹出这样难听的曲子?简直是呕哑嘲哳……不,简直是穿耳魔音。
这样的琴声,实在是太侮辱这张好琴了。
但当她回身,却见操琴的人竟是池怀雪,丁洪俊与林昭远立在她身后。池怀雪膝上便横着那张焦尾桐木琴。
赵思妍便问:“这琴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池怀雪终于停了手,却不答话。
这时候丁洪俊极大声地问:“赵师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片刻后他才想起了什么,从耳朵里挖出了两团棉花,又问,“赵师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林昭远也取下了耳朵里的棉花,十分自然地说道:“赵师妹,好巧啊。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赵思妍:“……”
他又道:“前两日,我的琴坏了。如今既来了临仙城,我便想着换一张琴。没想到走在街上,竟拾到一张当票。我见这当的是一张琴,也没去寻当票的主人,直接将这琴赎了出来。”
林昭远又瞧了瞧赵思妍的神色:“莫不是这琴是赵师妹的?那便是我的不是的。我不该私自拿走赵师妹的琴。我向赵师妹赔罪。请赵师妹将这琴拿回去吧。”
池怀雪知道,这是在给赵思妍搭台阶。
不过赵思妍似乎不愿意从这台阶上下来,只道:“……林师兄既然喜欢,那便留着吧。”
赵思妍转身欲走。
林昭远却唤住她:“赵师妹留步。”
赵思妍回头,只见林昭远微笑道:“赵师妹,其实我不怎么擅琴。我记得当年在四艺课上,方先生曾说,赵师妹你的琴艺是最好的。不知能否请赵师妹指点一二?”
又道:“赵师妹可否卖我这个面子?”
池怀雪适时将琴递上去。
赵思妍沉默片刻,接过琴,端正坐下,纤长的手指缓缓搭在丝弦上,终是垂眸抚了一曲。
又是那曲《悲丝》。
池怀雪如今再听,依旧觉得凄切悲怆。再加上琴声中夹杂着的无法回头的流水东去之声,她又蓦地觉出一丝悲凉。
这一曲终了,赵思妍起身,林昭远又道:“赵师妹琴艺果然高超。只是不知赵师妹可否听我一言?”
“……林师兄请说。”
林昭远道:“都说名剑配英雄。若是一把名剑被凡夫俗子得去,无论是闲置一旁,还是劈柴切肉,恐怕都只能寂寞地生出锈迹;那么同样地,这样的名琴也要在擅琴的人手中才能焕发光彩,若让其他人得去,只能令其发出呕哑之声,我想这张琴也只能为此暗自悲泣。没有人比赵师妹更适合整张琴,赵师妹不应当辜负它。”
赵思妍不语。
林昭远说话的时候,池怀雪一直在观察着赵思妍。此刻,见赵思妍虽然不言不语,神色其实略有松动。也就是说,林昭远的话也不是没有打动赵思妍。池怀雪想:那么这时候,就需要再推一把了。
池怀雪忽道:“所以林师兄要将这张琴卖给你。”
赵思妍明显一愣。
林昭远与丁洪俊也均是惊讶地看着池怀雪。
池怀雪自顾自往下说:“我们三个人的琴艺都不如你,这琴放在我们这里也是浪费,所以林师兄才打算将它卖给你。你不要会错意了。”
又道:“既然是卖,那就要有利可图。在当铺里头,林师兄可是花了整整一百灵石将琴买回来的。如今既然是卖,那便要三倍,不,十倍的价钱。知道你出来匆忙,没带灵石。你便在此立个字据,就说欠林师兄一千灵石整,来日一定归还。你觉得怎么样?”
池怀雪心想,反正她也没说到底什么时候还,其实完全都可以赖掉……虽然估计赵思妍不会这么做,但左不过慢慢还就是了。
赵思妍定定地看着池怀雪。其实她知道,他们不过是在演戏,在搭台阶,他们是想将琴还给她。而且,他们应该也明白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只是不戳破。
将视线从池怀雪身上移开,她又瞧见了丁洪俊殷殷期盼的眼神,还有林昭远那温和恳切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赵思妍也不愿意拂他们的好意。
池怀雪又道:“你不要也行。正好我最近对琴艺颇感兴趣,打算日日练上几曲。我是个粗人,这琴哭不哭与我也没关系。”说着,看向林昭远,“林师兄,卖给我如何?”
赵思妍想也没想地喝止:“不行!”
话既已说出口了,赵思妍抿了抿唇,终是道:“就按你说的办。”
四人都没有带纸笔,赵思妍遂直接撕下一片袖子,咬破手指写下了字据。
林昭远仔细收好字据,又将琴递给赵思妍。
赵思妍接下了。
丁洪俊猛一拍手:“既然事情解决了,那就好生地过节吧。”又看向赵思妍,“赵师姐,反正来都来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嘛。”
这世上有一类语言十分神奇,比如“做都做了”“大过年的”“来都来了”。这话一说,虽然也没有什么具体的道理,但似乎就很难找到回绝的理由。
赵思妍也如是。再加上丁洪俊毫不见外,反复央求,赵思妍终是半推半就地跟他们走了。
四人一起回了临仙城。丁洪俊领着三人穿街过巷,在诸多不起眼的店铺里瞧了许多新鲜好玩的东西。虽然他们大多数只看不买,但就这么逛着,却也别有一番乐趣。
不过若有人遇上真心想买的东西,池怀雪便会上前杀价。
池怀雪从心底里认为:这杀价就好比一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