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漫天要价的，有坐地还钱的，这是双方在试探彼此的底线；就着这底线，双方便开始厮杀争斗，用上诸般谋略，有时要有弃之而去的狠心，有时又要斗而不破，这其中虚虚实实，实实虚虚，非交战双方不能理解；待到了胶着之处，双方攻防更是教人看得惊心动魄，一直到某个价格，既抬不上去一分，也压不下去一文，便差不多可以停战了。随后一方佯做出亏本模样，另一方则保证以后多来照顾生意，这便是战后和谈。这场战争便正式结束了。
这样几番杀价之战打下来，赵思妍不由用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眼神瞧着池怀雪，池怀雪就当她是看得叹为观止了。丁洪俊则连连说：“下次来买东西，还得拉上池师姐，能省多少钱啊！”
林昭远则买了果子递给池怀雪。
池怀雪困惑地看着他。
林昭远笑道：“池师妹帮我们大家省下钱财，实在是劳苦功高，不如先吃个果子润润喉咙吧。”
“……多谢林师兄。”池怀雪还是接过来了。
说实话，池怀雪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满足感的。
——尤其是某人总笑话她穷酸。这分明是节俭！能省下来的钱就是一个子也不能多花！
不过也有不需要花钱的东西——不少卖花灯的摊贩提前出来了，还附着灯谜，可以猜灯谜换花灯。
池怀雪对不花钱的东西更感兴趣。余下三人则对灯谜感兴趣。
四人便凑过去，七嘴八舌猜了一通，赢了四个兔子花灯。
这时候丁洪俊看看天色，又说要带他们去找便宜好吃的饭馆。
提到吃东西，丁洪俊明显比之前更加兴奋，走得极快。池怀雪提着花灯，正欲跟上，却隐约瞧见街角似乎闪过一道穿绛色银纹衣裳的身影。
那身影一闪而逝，但池怀雪还是认出来了。
这好像是……戚梦梧？
第31章
“池师姐，你在瞧什么？”
见池怀雪没跟上，丁洪俊又回来寻她，还顺着池怀雪的视线望过去。但那视线的尽头只有熙攘人群，瞧不见任何特殊之处。
“……没什么，方才有些走神。”池怀雪说着，与丁洪俊一同追上了在前方等待的林昭远与赵思妍。
待四人用过饭，又歇了一会，也差不多日暮了。
四人便又折回多宝阁。
这时候开业的鞭炮已经点过了，多宝阁外头围了不少人。丁洪俊动作灵巧得很，带着三人几番腾挪，硬是挤到了前头。
池怀雪便瞧见一儒生模样的人正对着人群作揖行礼。这人说自己叫“柳瑜瑾”。整个人瞧着也是斯文有礼，言必称“小生”，还不住说着些“望多多关照”一类的客套话。
池怀雪却想：这大约便是老板了。
又想：既然是老板，那应当是妖了。
那老板边上还有个清秀女子帮衬着。那女子身着宝蓝色襦裙，臂间绕着垂地的薄纱披帛，整个人瞧着沉静文雅，也几乎不讲话，只说自己叫“月娘”。
池怀雪盯着月娘看了一会，见这月娘只不多话，但无论是举止还是神态均与人类无异。再问林、赵、丁三人，他们都说感受不到妖气——倒真辨不出这月娘是人是妖了。
不过这不重要，左右他们也不是来除妖的。
很快，那柳瑾瑜讲完了话，多宝阁便正式放人进去。
丁洪俊眼疾手快，在人群中第一个冲进去，给池怀雪他们占住了大堂中最靠前的桌子。
池怀雪只是随着人群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她一边朝丁洪俊那边走去，一边环顾着四周。
这里头的格局倒与当年她在海市见过的那家一般无二，同样是在大堂里头修了个台子，围着台子摆了许多桌椅。桌子还置了糕点茶水，甚至还有数碗热腾腾的红糖元宵，这些都可以自由取用——这是用来招待普通客人的。
至于楼上的，那应当是留给贵客的雅间了。大约是为了看清展品，那些房间的窗户都对着展台。不过此刻这些窗户都紧闭着，瞧不出里头是否已坐了人。
待池怀雪他们在丁洪俊那桌坐定，很快有伙计麻利地给每人都发了块木牌，上头写着不同的数字。大约是拍卖时用来竞价的。
不过池怀雪只随手放在了一边。
因着今日她其实更多是来碰碰运气。毕竟丁洪俊虽说可能会有来自西荒的好东西，但这句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就是她缺的那味西荒雪梅；就算真是她缺的那样东西——讲句实话，她也不一定能拍得起。
但是既然难得有相关的消息，哪怕明知是碰运气，她也得过来看上一眼。
池怀雪本来静静地等待拍卖开始，却见身边的林昭远忽地看向了某一处。池怀雪觉得奇怪，顺着看过去，却见同样靠前排的位置，戚元嘉和他数个拥趸竟也占了一桌！
戚元嘉自也看见了林昭远。大约是顾忌着在外头，又是大庭广众，戚元嘉没做什么，但看过来的眼神却相当不善。
丁洪俊朝那边瞧了一眼，忍不住低声问：“他是跟着我们来的吗？”
赵思妍道：“应该不是。”
池怀雪想了想，也赞同赵思妍的判断：“大概是巧合。多宝阁开业不是秘密，戚元嘉可能也想过来看看。”
况且他们今日的路线和活动大多是临时起意，尤其是之前追赵思妍到城外河湾——那里地方开阔，无处藏身，就算真被跟踪了，不可能在那里还发现不了。
“真是晦气！”丁洪俊暗骂了一声。
很快，月娘登上了展台——那柳瑜瑾这会子已不见了踪影，池怀雪猜测他大约如寻常老板一般，到后头歇息去了。
池怀雪还记得自己当年在多宝阁参与的那场拍卖，那时候台子上主持的人是个猫女，台下则是人妖交错，热闹非凡。当时那猫女是以锣声镇场的。
此刻这里的大堂一样坐满了人，也一样人声鼎沸。但是这月娘似乎不需要如那猫女一般。她不过是站在那里，朝底下微微笑着。
莫名地，全场就安静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月娘——包括林昭远与戚元嘉。
月娘先是说了两句客套话，随后轻轻一抚掌，大堂里用来照明的烛火竟瞬间熄灭，整个多宝阁陷入昏暗。
众人正处惊诧之中，台子附近的几根明烛又被渐次点燃。微微晃动的烛光映照着月娘清秀的面庞，也照着随即被送上来的展品。
池怀雪之前见过的猫女很擅长炒热氛围，有时候还会暗中刺激客人相互竞价。但月娘并不炒氛围，她只是娓娓地地介绍着展品着的来历、用途，对缺点也是毫不避讳。
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语气也是不疾不徐，但客人们就是能安静的、认真地听她讲话，每个字都听进去了。
当客人们开始竞价的时候，若是价钱抬得太高，她甚至还会提醒这价钱可能已经超过了拍品的实际价值，让人生出不少好感。
不过前头的拍品都不是池怀雪感兴趣的，她便只是静静地看着整场拍卖。
她很快发现，大堂里的客人发的都是号码牌——便是之前池怀雪领到的木牌。大堂的客人若是竞价，会有人说多少号客人出价多少。而雅间里的客人就不一样了，那里似乎专门安排了侍奉的伙计。若那里的客人竞价，那些侍奉的伙计会出面，大约说哪个房间的客人——如柔兆房客人——出价多少。
池怀雪也朝那些雅间瞧了两眼。这些雅间的窗户不少还是紧闭着的，有的开了一条小缝，也有个别大开了窗，只是窗户后头还垂了竹帘，也看不清里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过雅间客人的财力是毫无疑问的。一般来说，虽然在一开始，大堂里的客人也有不少出价的，但竞价到最后，大堂里的那些人不得不在高昂的价钱的面前偃旗息鼓，只剩下雅间客人在相互斗法——除非某样东西正好所有雅间客人都不感兴趣，大堂里的客人才有机会相互争抢。
如此拍了几件展品，大堂的灯火又再一次熄灭。
这回上来的是一件法器。月娘说，这是万御宗前宗主闵竹心生前所炼制的。
只这一句，池怀雪注意到边上不少人都眼热起来。
就连丁洪俊也忍不住一直往台子上瞧，瞧了半天又叹气：“可惜跟咱们没关系，咱们一定拍不起。”
大约是为了转移这股遗憾之情，他便开始跟同桌的三人低声絮叨：“听说那闵宗主可了不得，是有名的炼器大师。在炼器一道，整个万御宗，没一个比得上他的。他留下的法器，个个是珍品。
“哦，对了，他当宗主的时候，还收了两个有名的弟子。其中一个现在是仙盟戒律堂的堂主，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另一个就更……”
讲到此处，林昭远忽地给丁洪俊倒了杯茶，笑道：“丁师弟，喝口水吧。”
池怀雪知道林昭远是刻意在打断。
因为那另一个弟子，便是创立了尚善宗的人。而那尚善宗，竟敢打出“天下无仙”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