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人已经死了,但他仍然是天底下最大的魔头,是天下仙人共同的禁忌与敌人。
丁洪俊其实在不该大庭广众之下讲这些的。
丁洪俊喝了口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便换了话题,不过话语还是围绕这闵竹心打转:“……他生前炼制的最后一件法器便是魂兮归来。听说为了炼制魂兮归来,那闵宗主是生生呕心沥血而死。只是那魂兮归来如今不知下落……”
说到这里,丁洪俊顿了下,又极小声地说:“魂兮归来能搜捕那魔头的残魂,若能找到,想来那尚善宗也无甚可惧的了,一定能很快被剿灭……我爹娘也就能平安了吧。”
见丁洪俊的心情有些低落,林昭远便出言宽慰。
赵思妍本也想讲两句话,但她忽然发现,身边的池怀雪似是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雅间。重光房。
芍药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一边给戚无明沏了杯茶:“底下似是在拍闵宗主留下的东西。公子可有兴趣?”
戚无明却只是低头翻着一本册子。那是多宝阁事先放在这里的,里头写着今夜所有拍品的详细情况,甚至比外头那月娘介绍的还要细致些。
戚无明这房中的窗户也是紧闭的。毕竟有这册子,其实就完全没必要开窗了。待轮到了自己感兴趣的拍品,将外头等候的伙计唤进来出价便是。
他又抿了口茶,才道:“今日只管拿下李阳春的《白雪图》,旁的不必管。”
芍药在心里默默叹气,面上却笑道:“家主大人最爱李阳春的画作。待收到了这画,一定会明白您的孝心。”
戚无明似笑非笑,纠正她:“不是孝心,是忠心。”
第32章
芍药知道戚无明心里头不畅快,却不知该如何宽慰,终究还是另起了话题:“说起来,这多宝阁倒有趣。这里除去那柳生和月娘,倒没有旁的妖怪了。”
戚无明显然不这么认为:“这两个抵得上一群了。若他们动起手来,底下那些人一个也跑不掉。”顿了下,又道,“罢了,他们到底也算是温和谨慎了。”
芍药想了想:“公子不赞同多宝阁开在这里?”
“不,我不反对,但我想知道他们上岸的目的。”戚无明哂笑,“再说了,这件事那老东西还过问了两句,我哪里有资格置喙?”
芍药一愣:“这件事需要家主大人亲自过问?”
戚无明又抿了口茶水:“……因为这事与仙盟有关。”
又道:“本来都有规矩,海市那群妖怪绝不上岸。若上了岸,在哪里上岸,就按哪一家的规矩来办。但也不知道海市那边到底给了仙盟什么好处,前段时间,我还在外头,那柳生便悄悄来见我,还带着仙尊大人的书信,只说想在临仙城开一家店,望我通融通融。”
“那公子便答应了?”
“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自然是拖着他了。但没过两天,我又收到了老东西的传信玉简。他让我不要驳仙盟——尤其是仙尊大人的面子。”戚无明又是一哂,“我能怎么办?自然只能在外城给他们批了块地,随他们去了。”
说罢,戚无明似是觉得憋闷,走到窗前,将窗户微微开了一线。
底下那为了法器而不断竞价争夺的场景便映入戚无明眼中——尽管知道自己的财力比不上雅间那些贵人,还是有不少人忍不住一试。
在这些眼热的人中,戚无明一眼便瞧见了不动如山的一桌。
他忍不住想:她怎么在这里?
但几乎是瞬间,他便明白了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这时候芍药也瞧见了池怀雪。她只以为池怀雪是来瞧热闹的,便道:“阿池那位置太过吵闹,不若将她接上来?这里视野也更好。”
戚无明立刻说:“不必。”
但他看了芍药一眼,终究还是找了个借口:“她边上不是还坐着三个人吗?若单单将她接上来,你让她边上的人怎么想?”
芍药点点头:“也是。是我疏忽了。”
戚无明又道:“她现在有名有姓,你叫她池怀雪就可以了。”
芍药顿了下,应了一声。
随即,芍药又朝着池怀雪那一桌望过去。其实她不过是想瞧瞧池怀雪,毕竟三年未见了。只是瞧着瞧着,她这目光却落在了林昭远身上。
“那便是公子夸赞过的林昭远吧?”芍药忍不住道,“之前瞧那卷宗上的画像还不觉得,见了真人,倒也真是一表人才。”
说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他与阿池……他与池怀雪看着年纪相仿,他们坐得近,关系应当也不错吧?那林昭远瞧着也有前途,就是不知道池怀雪瞧不瞧得上他了。”
戚无明本来正在饮茶,听见这话,差点被呛到。他将杯子放下,没忍住来了一句:“你先担心人家瞧不瞧得上她池怀雪吧!”又示意池怀雪边上的赵思妍,“她不比池怀雪好看多了?人家要看也是先看上赵思妍。”
芍药便分辩道:“那可不一定。那卷宗上不是说赵思妍脾性极坏吗?池怀雪的脾气可好着呢。”
“她脾气好?”戚无明道,“她的脾气可是最坏的。整个人又臭又硬。”
又没忍住来了句:“而且现在的脾气越来越差了。”
芍药不解:“公子怎知道她现在的脾气?莫不是公子回来后见过她了?”
“……没有。”戚无明颇没好气地说道,“你瞧底下她那样子就知道了。”又道,“谁要是想与她成亲,一定得吃大苦头。”
芍药瞧了半天,只见池怀雪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与同桌的人说两句话,也都和和气气的,怎么也瞧不出池怀雪到底哪里脾气坏了。
芍药便觉得大约是戚无明自己心里不畅快,迁怒到了池怀雪身上。她便不再讲话了。
池怀雪自是不知道自己被戚无明一通诋毁。她只眼瞧着众人为着这法器好一番争夺,争夺到后来,又是雅间里的数位贵人相互斗法。最后这法器像是被柔兆房中的贵人给得去了。
这闵宗主留下的法器拍完了,再上来的是一张琴。
月娘说,这是仙音阁前任阁主所制,非是法器,不过是一张普通的七弦琴。只是当时那位阁主痛失至亲,制琴之时,将其对至亲的追忆融入其中。
这张琴,名唤“思亲”。
说着,月娘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弦。
琴音乍起,低沉悲郁。
不知怎么地,池怀雪竟莫名失神,往事历历浮现,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待池怀雪好不容易强行将自己从这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中挣脱出来,却见大堂里大部分人仍在失神,甚至林昭远与赵思妍眸中俱是泛起了悲意,丁洪俊眼中则有水花。
琴音缓缓散去,大堂中的人相继回过神,却是一片静默。过了一会,池怀雪竟听见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低低的呜咽。
待月娘宣布竞拍开始,池怀雪注意到竞价的人到底还是远远少于上一个拍品。大约它到底不算是法器,有许多人觉得这东西毫无价值吧。
——不过竞价的这些人里,有不少人红着眼睛,似是恨不得倾家荡产拍下来。
但这“思亲”依然被雅间的贵人得去了。
那是昭阳房中的贵人。那贵人出手很是豪阔,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当然,那位贵人最终也得到了它。
另一边,其实当“思亲”的琴声响起,戚无明也失神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过要不要将这张琴拍下来,不过他终究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他不需要它。
待“思亲”拍完,戚无明略略集中了精神。因为下一个便是他想要的东西了,而且估计会有不少人与他争夺。
李阳春的画作当然不似闵宗主的法器,甚至可以说,它是“无用”的,但它很有价值——另一种意义上的价值。这世上爱好风雅的人没有那么多,人们追捧李阳春的画作,大多还是因为它的“价值”——戚无明自己也如是。
月娘很快展示了李阳春的《白雪图》。
那是李阳春早期的作品。画中群山渺远,天地苍茫,一片洁白干净。
月娘介绍这《白雪图》时,池怀雪注意到大堂里不少人已为之眼热了。
林昭远也在瞧着这张图。
不过林昭远倒不似眼热,只是单纯看着。
丁洪俊似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四艺课上,林师兄是最擅画的。林师兄一定很喜欢这张画吧。”
林昭远坦然笑道:“喜欢是喜欢,只是囊中羞涩,想来这画是与我无缘了。”又道,“能一睹李阳春的真迹,也当真不虚此行了。”
林昭远只打算“一睹真迹”,戚无明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弄到手的。
竞价开始后,他便将外头的伙计唤进来,连连出价。
大堂里那些人自不是他的对手,出个几轮价钱便纷纷退却了。麻烦的还是同在雅间里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