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没能成功地说服自己,于是决定去找证据。
当然不是去找戚无明来过的证据,而是去找能证明昨晚那个戚无明是幻觉的证据。
赵思妍这时候还没醒,她便轻手轻脚地推门。
结果一推开门,她便瞧见了地上那件被戚无明丢弃的外衣——那上头还沾着呕吐物。
池怀雪立刻关门,又推开门,但那件衣裳还在原处。
于是她又关上了门,再将门推开。
如此反复几次,她终于确认了:看来这件衣裳不是她如今的头疼而产生的幻觉。
……也就是说,昨晚戚无明真的来过。
证据确凿。
池怀雪很想当做这件衣裳不存在,就这么晾在这里算了。
她想:对,就当没看见好了。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也该去做工了。一次十枚灵石呢,这可不能耽搁。
池怀雪确实打算去做工了,可走了几步,她又猛地折回去,从身上摸出了个火折子,吹燃了。
她心想:不行就烧了算了。只要烧得干干净净,这证据就不存在了。
一切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了……吧?
她本来确实打算烧了这衣服。但她瞧瞧手上的火折子,又瞧瞧地上的衣裳,反复了几次,终究还是吹熄了火折子,咬着牙接了点水,将衣裳给洗干净了。
其实洗衣裳的时候,池怀雪是相当不甘心的。为了缓解心里这股子不甘心,她便用了老办法。
——从前戚无明总喜欢换着花样折腾她,池怀雪便也常在心里编排他,好给自己顺顺气。
不过如今,池怀雪是直接在心里骂他。
她很快发现,骂人可比编排人痛快多了。
反正她想骂戚无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洗好了衣裳,池怀雪本来打算去做工了,但她想了想,又折回了屋子。
这时候赵思妍依然没醒。池怀雪便绕过倒地的屏风,直接将赵思妍昨夜那滩呕吐物给收拾好了,又顺手给赵思妍掖了掖垂落的被角。
她本还想顺便将倒地的屏风给扶起来,但那屏风昨夜被赵思妍给压坏了,她又急着出门,便没管了。
到了忘忧峰,池怀雪本是打算照常做工的。可是她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她本来要将屋子里那些空酒坛搬出去,但因为心不在焉,没注意脚下的门槛,便给绊了一下。酒坛脱手,碎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收拾,手指又被碎瓷割破。
池怀雪不由又在心里暗骂:戚无明可真是害人不浅。
方知意听见动静,往这边一瞧,却放下了怀里的酒坛子,忽地问道:“怎么?又有心事?”
池怀雪收拾的动作一顿。她确实因为昨夜的事有些走神,不过她不觉得那是“心事”,更不觉得有必要说出来。
只是既然方知意问了,那便得有搪塞之词。
这时候,池怀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便道:“方先生,其实我确实有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哦?”方知意朝她看了一眼,“说来听听。”
“我的……”池怀雪顿住,抿了抿唇,才继续道,“我的一个朋友,她过得很不好。其实戚家米贵,大家都艰难,但她尤为艰难。如果……如果她肯找个地方做工,她会好过一些的。
“我想不通,她这人虽然不太聪明,但看着也不傻,她为什么不想办法让自己摆脱这个困境呢?”
方知意听了却笑问:“你的这个朋友,该不会姓赵吧?”又笑了笑,“是赵思妍吧?”
池怀雪一怔。
方知意自顾自接下去:“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她家祖上……”方知意顿住,想了想,“她家祖上是真的阔过。若是赵家没败落,你、我,现在应该都是她家的家奴。”
说到此处,方知意喝了口酒:“你让她给自己家的家奴做工,让她俯首帖耳,屈居人下,那不是自甘堕落吗?她怎么肯呢?”
又道:“就算她肯,只怕她会觉得对不起赵家啊。”
池怀雪忍不住道:“我认识她三年了,我从没见赵家的人来找过她,也没见赵家给过她分毫的帮助。别说赵家如今败落了,就算还兴盛,对她来说,不也如同死了一般吗?”
方知意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可是赵家还活在她心里。”
池怀雪又道:“她现在是戚家弟子。她品级又不高……不也一样屈居人下吗?”
方知意反问:“所以你看她高兴吗?她的脾性不是出了名的坏吗?”
池怀雪动了动嘴唇,她本想说:“人应当认清现实。”
但她又想,赵思妍一贯不是很聪明的,这似乎有些强求她了。
池怀雪便不讲话了。
见池怀雪沉默,方知意饮了几口酒,却是忽然转了话题:“说起来,你和戚无明倒还真有些像。”
池怀雪一怔,又笑道:“方先生说笑了,我与公子怎么可能相像?公子何等身份……”
方知意打断她,意味深长地来了句:“你们都喜欢顾左右而言他。”
又道:“戚无明是法修,他敏感多思一些,倒也无甚紧要。而且越是细腻的人,往往越容易精准地控制灵力。这也是他的天赋所在吧。”
池怀雪强忍着才没有露出惊诧的表情。她是真没想到方知意对戚无明的评价竟然是“敏感多思”,以及“细腻”。
真是不知道若戚无明听见这番话,该是何等表情。
方知意接着道:“但你以后估计要走剑修的路。你的心事太深,你自己都看不清,也不愿意去看,这样不好。”
池怀雪摇头:“……我不明白。”
“你连自己的心事都不愿意去看个清楚明白,你又怎么能诚实地面对手中的剑?你又怎么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池怀雪沉默了一会。她很认真地思考了方知意的话,随后说:“方先生,我觉得您说得不对。”
“怎么说?”
池怀雪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六年前,她想要成为仙人,达成目的的方式是成为戚无明的侍女,在他身边寻找机会。她也确实找到并且抓住了那个机会。
如今,她已经是仙人了。但或许人心是不知足的,她想要的东西比之前更多了。
她想要通过结业大考,想要洗髓伐骨,想要治好病,想要继续往前走,想要成为和易大人一样的仙人。
而达成目的的方式是——另一条路。一条全新的,她未曾尝试过的路。一条属于如今的“池怀雪”,而不属于过去的“阿池”的路。
这回轮到方知意沉默。
他知道,池怀雪还是没有明白。
他忍不住道:“你与戚无明,倒还有一个地方相像。”
“……什么?”
“在某些事情上,你们两个都很倔强。”说着,他摇头感叹一句,“我的两个学生,怎么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池怀雪又是一愣。
她自己上过方知意的课,之前方知意又指点过她,她自然算是方知意的学生。
可是戚无明怎么会是方知意的学生呢?
像是明白池怀雪的困惑,方知意笑道:“你是不是忘了,戚无明如今也很年轻。他也就比你大了七岁。”
方知意伸手比划了一个比桌子稍高一点的高度:“他刚被接回来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呢,大概就这么高。”说着,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他那时候可比现在可爱多了。”
“他当时主要是跟在戚长安身边,但戚长安对他……不是很好。”方知意道,“不过他再怎么样也是戚家的公子,该会的东西还是得会——起码不能比你们思学峰的弟子差。我们便过去单独给他授课。”
其实池怀雪不关心戚无明的事情。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您……教他些什么?”
“也还是四艺。”方知意笑了笑,“不过同你一样,没教他太多东西。他的家教很好,琴棋书画都有不错的基础,没什么可教的。哦,后来他也问过我一些修行上的问题——也就这些了。”
“他倒也跟你一样,喜欢来我这里找书看。”说着,方知意又指着大堂里的角落,“有时间的时候,他常常坐在那里。”
池怀雪顺着方知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无事的时候,她也喜欢坐在同样的位置。
因为那里最清静,而且正对一扇小窗。
推开窗,迎面便是一树梅花。
第44章
这次方先生同她说了不少关于戚无明的事。池怀雪只是一边做活,一遍静静听着,几乎不发表意见。
待做完工,回了住处,池怀雪一推开门,便见那坏掉的屏风依旧原模原样地倒在地上。赵思妍也还是躺在床上,似乎仍然没醒。
池怀雪隐约觉出了不对。她先是喊了赵思妍两声,又过去推了赵思妍两下,赵思妍始终没有反应。
她伸手去碰赵思妍的额头,继而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