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起码她不得不承认的是:跟着戚无明,自己确实学到了很多。
可到了思学峰,一切都得靠自己了。不会再有人手把手地教导她,也不会再有人那样关心她了。
不过池怀雪紧接着说:“但我很快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只想着依靠别人,那么我的命运就永远掌握在别人的手上——谁给你好处,谁就会掌控你——预先取之,必先予之,这个道理当年还是公子你教我的。如果我只想着依靠别人,我就永远只能乞求别人的施舍,就永远只能被施舍我的那个人所摆布,我的命运就永远不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又说:“我要掌控我自己的命运。”
戚无明看着她:“所以?”
“所以我要靠自己。”池怀雪深吸口气,“公子,这次我不会求你的。我会靠我自己的力量留在本家。我也会靠我自己解决我现在遇上的所有麻烦。”
她又笑了笑:“况且哪一次请求公子帮助,不是得付出要命的代价?这次,我不想付出这些代价了。如果公子你想做什么事的话,就另请高明吧。”
看着这样的池怀雪,戚无明很想说一句“好气魄”,但是他沉默了一会,还是问:“难道洗髓伐骨,你也要靠自己吗?”
池怀雪沉默了。
她的脑子有些钝,但是多想了一会,还是明白了:看来那张单子上的内容,还是被戚无明记下来了。
戚无明道:“你列的那张单子,上头样样是毒物。那些毒物有些容易弄到,有些很珍稀。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后来我找到了一张方子:这十九味毒物合在一起,能配出一种药。这药自然也是毒药。但它破坏的是人全身的灵脉筋骨,会毁得干干净净。人会在这个过程中痛苦而死。
“……但如果有人命大,熬过去了,身体就会在药力的刺激下生发新的灵脉筋骨,再借机重塑根骨,那人也就完成了洗髓伐骨的过程——因为洗髓伐骨,讲究的就是破而后立。”
戚无明沉默了一会,才接着道:“洗髓伐骨本就极其危险,近乎十死无生。就算是我用最安全的方法帮你去重塑根骨,我也不能保证你一定就能活下来,你竟还用剧毒?!你就不怕死在半途吗?!”
池怀雪别开眼:“熬过去就不会死。”
“你又在赌。”
池怀雪只是说:“公子说得不错,就算是洗髓伐骨,我也要靠自己。就算我死在半途,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戚无明再次感受到了池怀雪那无比倔强的性子。
他深吸口气,忽然说:“其实是一样的。”
池怀雪看着他。
戚无明承认道:“是,我那个差事确实很危险。”可他又说,“但难道你自己洗髓伐骨,就不危险了吗?其实是一样的。不……你去办我的差事,说不定活下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顿了下,又说:“方才我忘记讲了,在我开的价码里,还有一条:事成之后,你来清净峰吧。”
池怀雪不说话。
戚无明便继续道:“你就要结业了。一旦结业,你便不再是思学峰弟子。就算你真能留在本家,你总得有个去处吧。无论你去哪里,去给哪个峰主做事,都不如给我做事。我的身份在那些峰主之上,而且我很了解你,也很……不会埋没你的。”
池怀雪还是沉默。
戚无明又道:“我记得你以前同我说过,你要成为像易清涟一样的人,难道你都忘了吗?”
“……没有忘。”池怀雪终于说话了,可她的态度却没有变,“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达成我的目的。我想走另一条路。公子还是离开吧,我不想同你做这个交易。”
见戚无明并不离去,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池怀雪想了半天,最终说:“我忘了……公子何等尊贵,我没有权力命令公子。那还是我走吧。”
池怀雪转过身去。
可身后的戚无明忽道:“你会遇到很多困难。”
池怀雪回头看他:“公子……指什么?”
“我指……”戚无明闭了闭眼,“很多事。很多你难以想象的事情。”
他又说:“相信我:来清净峰,这是一条捷径。”
池怀雪定定地瞧着他,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没有听明白。她垂下眼,忽然间觉得胸膛里像是有很多的话。她试着摁了摁自己的胸膛,那是肺腑的位置。她想将这些话摁回去,但是没有摁住。
于是她说出来了:“困难……我知道的……就像是那个戚元嘉。对,就像是他……我很讨厌他。嗯,我讨厌他。”
池怀雪很少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喜恶,因为她总觉得喜欢还是厌恶,对她来说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对她有利还是有害。
她接着说:“戚元嘉构陷我们,但他的伎俩最终不也被破解了吗?他现在不也只能乖乖待在牢房里吗?
“是,公子你说得对……我会遇上很多的困难。我一定会遇上非常多的困难。可是这世间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想要生活下去,想要往前走,它怎么可能会一帆风顺呢?遇见困难,就想办法克服;遇见麻烦,就想办法解决……所有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登上仙门,是我做成的第一件大事;齐集这个药方,是我做成的第二件大事。公子你等着看吧,我不会被那些困难打倒的,我还会做成很多很多的大事。
“……说实话,公子你开的价码,其实也真是……真是让人心动啊。可是天上从来都不会掉馅饼,公子给出这样大的好处,又怎么会没有代价呢?若是我收下这好处,就算我活着完成了公子的差事,想来日后也很难摆脱公子的掌控了。
“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想再受任何人摆布了——包括公子——尤其是公子!所以我不能,也不会接受公子的条件。以后遇上的困难,我也会依靠自己去解决。我不会屈服的。我会自己往前走的。”
池怀雪说到这个地步,戚无明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见状,池怀雪拿出了什么,放在石桌上,随后转过身。她想回房间了。
戚无明拿起来。那是一个小瓷瓶,里头是愈伤丹。是他当时在勤业峰留给她的。
这是……还回来了。
戚无明轻轻地攥着这瓷瓶,却还是唤住了她:“池怀雪!”
池怀雪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还是回头了。
戚无明忽道:“池怀雪,我们再来较量一场吧。”
池怀雪不解地看着他。
戚无明说:“就以你结业大考的结果来算输赢。若是你能顺利通过结业大考,就算你赢;否则算我赢。”顿了下,“如果你赢了,我不会再——按你的话说——纠缠你。我的事与你不会有任何关系了。就算日后再相见,那也一切公事公办。”
“如果你输了……”戚无明只是说,“我想你到时候,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池怀雪想了许久,问道:“公子是要出手吗?”
戚无明摇头:“不。我什么都不会做。”
戚无明又强调了一遍:“你要记住,我是什么都不会做的。除非你向我认输。”
池怀雪说:“我不需要公子做任何事。”
“很好。那我就等着看结果了。”
“那么……”戚无明走到池怀雪跟前,伸出了手掌,“击掌为誓?”
池怀雪盯着戚无明看了片刻,重重将手掌击上去:“击掌为誓。”
第43章
池怀雪醒来的时候,首先感到一阵头疼,这自然是宿醉带来的。她扶着额头起身,却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赵思妍的床上。
她先是愣了一下,很快便隐约想起来自己昨晚好像看见了戚无明,还与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回房之后,她觉得分外疲惫,看见床便什么都忘记了,直接躺倒睡了。
想到昨晚说的那堆有的没的,池怀雪只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她到底为什么会跟戚无明说这么多?!
……还有,那个她不该知道的秘密,戚无明昨晚那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戚无明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是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或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池怀雪想不出可以令她信服的答案。
她又想;就算不去想这件事,也还有另一件头疼的事情——她好像答应与戚无明较量一场?
她本来就不打算和戚无明再有什么瓜葛了,而且她也是一定要通过结业大考的,那么与他的这次较量,究竟有什么意义?!
她到底为什么会答应他?!
池怀雪试图将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比如……说不定她当时喝多了,看见其实是幻觉呢?
这么想想,戚无明其实根本没有理由来这里嘛。
戚无明应该也不会有这么无聊的……吧?
……不,他真的能有这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