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第二日她要去忘忧峰做工。她便特意带上了这成绩单。
做活的时候,池怀雪试探着询问方知意能否修改成绩,能否帮她这一次。
她也不是不想正经补考,但是她在琴、画两道上真的毫无天赋,就算补考,也不可能得“甲”。
因此若想得到这个“甲”,也只有让方知意直接改成绩了。
方知意瞧了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酒坛子。他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反而将池怀雪那成绩单要过来了。
方知意本来躺倒在桌子上,池怀雪将成绩单递过去的时候,他便坐起来了。待眯着眼睛将这成绩单草草扫了一遍,方知意的指节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随后他说:“这成绩我不能改。”
“……为什么?”
“因为……”方知意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说,“这样不公平。”
“‘甲’这个成绩不是随便给的。每门课能给‘甲’的人数是有定额的。我这门课的定额已经用完了。我若给你‘甲’,就得将旁的人撤下来。这样对其他人不公平。”
又说:“就算我给你这个‘甲’,你说我将谁撤下来?林昭远吗?还是赵思妍?”
池怀雪抿了抿唇。
这一瞬间,她其实忍不住想,林师兄已经要得授玉桂了,课业成绩是好是坏其实都没关系了。而赵思妍的课业成绩也很好,少一门“甲”也无甚紧要。
……也许她可以说服他们。
方知意盯着池怀雪看了一会,不由在心里叹气。他又饮了口酒,说:“你不要在我这里白费功夫了。你不是还有门课可以补考吗?”
“可是……”
方知意便道:“你不要将‘悟道’这件事视作洪水猛兽。文老头那人虽然脾气古怪,但也不是不讲道理。”又道,“起码我知道,还是有一个在文老头那里合格了。”
池怀雪顿时觉得找到了希望,忙问:“是谁?那人是怎么合格的?”
如果有了前人的答案,或许她就知道该如何去补考这门课程了。
方知意瞧着她:“是戚无明。”
池怀雪微微一怔。
方知意接着道:“当年文老头让他格竹子,戚无明转头就把竹子扔了,说:我才不格竹子,要格你自己去格。”说着,又没忍住笑了下,“他小时候多招人喜欢,对吧?”
池怀雪又是一愣。
她不由问:“那然后呢?”
方知意喝了口酒,只道:“然后他就合格了。”
池怀雪怎么也想不通。她没忍住问了一句:“他能合格真的不是因为他是戚家公子吗?”
方知意又笑了笑:“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好了,这些日子你不必来这里了。好好回去悟道吧。”方知意冲她摆手,想了想,又叮嘱了一句,“这是个好机会。你要把握住。一定要想清楚。一定要看清楚。”
说完,方知意就直接将她给赶走了。
待池怀雪出了小楼,又过了一会,忽有一人从书架后头绕了出来。
那人一身白衣,手持玉扇,径自走到方知意跟前,也不见外,直接拿起一坛酒便饮,随后竟说了句:“方先生,你倒也是用心良苦了。”
方知意瞧了他一眼:“怎么说?”
戚无明笑了笑:“她那人太务实,而‘道’这东西,对她来说又太过虚无缥缈。她对此估计是不感兴趣的。如果不给她点压力,不去逼她一把,她连想都不会去想。可如果不将这些东西想清楚,她日后的路恐怕会很难走。”
但他又说:“你现在让她想这些,是否太早了?她才……”
说到这里,戚无明猛地顿住。
“她才多少岁?——你难道想这么说?”方知意反问,“她难道还很小吗?”
戚无明不由想:是啊,她不是才十三岁,她是已经十九岁了。
好像恍惚之间,离他们第一次见面,竟然已经过去六年了。
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的那个小丫头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个需要他认真对待的对手了。
方知意这时又说:“有些事,她是躲不过去的。她迟早是要想清楚的——起码应该去想一想。”
戚无明转了转手上的无尘扇,又说:“不过那小东西未必会明白先生你的苦心。”
方知意摆摆手,饮了口酒:“无妨,又不指望她做什么。”又反问道,“再说了,当年不是你将她托付给我的吗?”
戚无明明显顿了一下,随后说:“方先生,我可没有‘托付’。当年我说那些话,是在提醒先生你。”
“……是吗?”方知意伸手摸了摸下巴,“我记得当时她受绝仙阵的反噬,还昏迷着,而你急着去办仙盟的差事,没法等她醒来,便直接走了。”
哦对,他还记得,那时候戚无明的无尘扇不知怎么回事,多了一枚竹叶扇坠。
如今却没有了。
方知意顿了下,又道:“其实你若晚走一天,她也就醒了。你还能见见她。”
“我见她做什么?”戚无明立刻道,“我本来就不打算见她。根本就没有见的必要。”
方知意道:“那你临走之前,又为什么特意来见我?”
戚无明忙反驳:“仙盟那差事难办得很,不知何时才能办完回来。我不过是同先生你打个招呼而已。”又说,“而且我说了,我是为了提醒先生你。”
不待方知意讲话,戚无明又道:“当时我明明说:她那人脾气臭,性子倔,不听劝,心眼多,胆大包天,不知好歹,不择手段,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什么可取之处,你可一定要小心了。”
方知意却道:“可我若对她不闻不问,她再怎么样也祸及不到我。我作什么要小心她?”
“……防着点总归是没错的。”
“哦——”方知意延长声调,“我还以为你是怕她哪天开罪我,便预先提醒我,到时候好能担待她几分。”
“我没这个意思。先生你想多了。”
方知意摇了摇头,最终说:“你还是小时候招人喜欢。”
戚无明:“……”
第46章
另一边,池怀雪虽被方知意赶走了,但她其实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本想着回头再见见方知意。她觉得自己或许能想办法说服他。
但没想到,她再去忘忧峰的时候,忘忧峰竟开了禁制。她连进都进不去,更别提说服方知意了。
她没了办法,只得回去“悟道”。
当初文先生分发下来的竹管她其实还留着——主要是也没有扔掉的理由。她将那截竹管翻找出来,整个人死死地盯着,开始“格竹子”。
开玩笑,她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成为本家弟子。若是连参加结业大考的资格都没有,直接给发配边疆,她是怎么也不可能甘心的。
所以,无论如何,这所谓的“道”,她都得悟出来。
……再说了,戚无明能做成的事,她难道就偏生做不成吗?
这些日子,池怀雪便哪里也不去了,只在房中盯着那截竹管。
有时候,她好像隐约听见赵思妍在喊她,但她太入神了,甚至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于是她便看见赵思妍有些无奈地瞧着她,用手指了指她给池怀雪带的饭。
池怀雪这才想起来,她好像又忘记吃饭了。
说起来,不知怎么回事,这几日赵思妍其实不常在屋中,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池怀雪没问,更没打听。因着她现下自顾不暇,实是没心思管赵思妍了。
只是纵使她快要将这根竹管给盯穿了,她还是没什么进展。
若让她去做事情,耍计谋,与人斗智斗勇,以及斩杀妖怪,这些她都没有分毫问题。但这所谓的“道”,好像不在这些事情之内。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下手。
长叹口气,她闭上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待她再睁开眼,下意识朝窗外看去,却见窗外竟立着一人!
她给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连椅子都给掀翻了。
瞧见她这反应,外头吓到了她的罪魁祸首似乎十分满意,笑着说:“怎么?怕什么?”
池怀雪将椅子从地上扶起来,深吸口气,隔着窗户瞧着那人:“公子,你怎么过来了?”想了想,又问,“公子在外头站了多久?”
戚无明抱臂道:“不久。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吧。”
池怀雪不解:“整整一盏茶的时间,公子你就在院子里头干站着?”
他在搞什么?
戚无明则道:“我见你这么入神,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瞧见我。”
池怀雪不由腹诽:……也是够无聊了。
戚无明又道:“你既然知道我在外头干站了这么久,你就不觉得失礼吗?”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戚无明理直气壮地说:“你难道不该请我进去喝杯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