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不欲追究这些凡人了。
追究，或者不追究，二者都不影响池怀雪实现自己的目的，因此她并不发表任何意见。丁洪俊同样保持了沉默。赵思妍倒是冷哼了一声，但也没有在这个关口说什么其他的话。
似乎意识到仙人与妖怪在此必有一战，那女孩抿了抿唇，带着村民们警惕地后撤。
在村民后撤到足够远的距离之前，双方都没有动手，只是来回打量着彼此，像是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这时雾气散去些许，池怀雪看见这食人妖一身白衣，人形已经接近完美，只一双眼呈现骇人的猩红色。不过这食人妖面色唇色俱是惨白。
池怀雪便暗忖：看来食人妖比她预想的还要虚弱。
虽然修炼不出灵力，但这不代表池怀雪没有了解过修行一道。她很清楚，冲击境界是修行者的一大关卡。若是冲击新境界失败，那么修行者必然遭受反噬，轻则元气大伤，虚弱无比；重则走火入魔，前功尽弃——而且往往修为越高，遭受的反噬就越严重，并且极难调养恢复。
既然眼前这妖怪的人形幻化得几近完美，那就说明他至少有一定的修为。换句话说，他遭受的反噬也一定不会太轻。
池怀雪本来还在暗自思索这食人妖现在到底能发挥几成实力，却忽听食人妖道：“说起来我很好奇，之前的仙人——”说着示意地上那十数个还未苏醒的仙人，“可都如他们一般。你们是怎么看穿的？——既然你们看穿了，那为什么又只有你们四个还醒着？”
说着，却自言自语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哦——你们一定是不和。”又冷笑一声，“怎么？想借刀杀人？”
池怀雪得承认，这妖怪说对了一半。
池怀雪自觉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像戚元嘉接下任务是为了奖赏，她接下这任务，也同样是因为私心——她有自己的目的。只要无碍于她的目的，旁的事情她并不在意。若是妨碍了她的目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使出借刀杀人的手段。
不过池怀雪觉得，林昭远应该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借刀杀人”这件事。
……就算林昭远有杀戚元嘉的动机，但这里足足昏过去十六个人，再加上戚元嘉毕竟姓戚，这些人若是都被“借刀杀人”了，他身为领队，回去也很难交代。
若抛去“借刀杀人”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话，既然这食人妖出声询问了，就代表他想趁机聊上两句。
池怀雪明白，这不是谈判的前兆。双方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这应该是某种试探。也或者，他可能就是单纯想知道失败的原因，好让下次布局时可以更加完美。
左右村民们还没撤远，既然这食人妖想聊，池怀雪不介意陪着他聊上两句——她也能借此做些其他的事情。
池怀雪上前一步：“其实这局不难看穿，之前的仙人之所以都栽在这里，无非是因为做下这一切的是凡人。仙人高贵，凡人低贱。高贵的人不屑于低头看卑贱的人。所以他们不会想到凡人竟然有胆子谋害仙人。”
但池怀雪自己就曾经是凡人。
戚元嘉有句话说对了：凡人是狡猾的——起码有的凡人是——而且不仅狡猾，还很卑鄙、狠毒、不择手段。
就比如她池怀雪。
有的时候，以己度人，还是很有些用处的。
池怀雪又道：“而且这一局，有两大破绽。”
食人妖便问：“哪两大破绽？”
可池怀雪停住，不仅不继续说了，反而悄悄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打了个手势。
丁洪俊有些迷惑，但林昭远瞬间会意，对着赵思妍悄声说了几句。赵思妍似有不愿，不过还是直接一鞭子将地上那些还在昏迷中的仙人尽数扫远了。
赵思妍之前对待凡人和池怀雪都很不客气，此时此刻，她对待这些仙人倒也同样不客气。
她这一鞭力道十足，又带着灵力，不少仙人身上都多了鞭痕，看着颇为狼狈。但这一鞭偏又完美地避开了那些捆住仙人们的绳子，让这些仙人依然维持着五花大绑的状态。
池怀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管怎么样，能趁机让这些昏迷的仙人远离战场，她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
这倒不是因为池怀雪多么在意这些仙人的性命，她主要是怕到时候打起来，这些人会碍事。
而为了防止在赵思妍出手时，食人妖会做些什么，池怀雪特意将话头停在了“破绽”这里。
这算是一种交换。
食人妖果然道：“那么现在，你可以说了？”
池怀雪道：“第一个破绽，不少村民都断手断脚。他们说，这是被食人妖吃掉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食人妖笑问，“他们没有说谎。他们的手脚确实是被我吃掉的。”
“问题不在于这件事的真假。”池怀雪脸上几乎没有表情，“问题在于，如果他们正面撞上食人恶妖，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难道食人的妖怪会只吃他们的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然后放他们离去？——我从未见过如此仁慈的食人恶妖。”
顿了下，池怀雪接着道：“所以我只能认为他们与你有所勾结。他们的手脚说不定是你强迫他们留下来的，但你没杀他们，因为他们有用。”
食人妖勾了勾唇角，只是继续问道：“那第二个破绽呢？”
池怀雪抿了抿唇，看向了那女孩。
女孩还没撤远，见池怀雪看过来，也倔强地朝着池怀雪看过去。
女孩的双眼漆黑幽深。池怀雪再一次在这里头看见了如寒铁般坚硬锋锐的东西。
“她？”食人妖似有不解，“我觉得她算是聪明的那类凡人。”
“与聪明与否无关。”池怀雪沉默了一瞬，“是她的眼神出卖了自己。”
眼与心是有联系的，人们总喜欢从眼神窥探心意。一个人，假如有这样的眼神，那她估计是要做些什么事情的。
当年池怀雪其实也露出过马脚，也被人抓过现行。后来抓她现行的那个人告诉她，池怀雪就是被自己的眼神出卖了。
只是不知道，那个人当年看见的眼神，是否一如此时此刻。
也或者，那个人看见的眼神会更加不堪？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池怀雪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讲完了。她不再出声。
她想，这个局有很大的破绽，也根本不难破。
毫无疑问，迷药就是下在凡人供奉的饭食中。要破局，上策是克服舟车劳顿之苦，从一开始不入这村子，但是因为队伍不和，这一策没能施行；中策是保持谨慎，只借住一晚，村民提供的任何东西都不入口，但是《仙盟十九律》一搬出来，即使林昭远有心想阻拦同队的仙人，也不能去拦；下下策才是这将计就计之法。
因为在池怀雪勘探完地形回去的时候，同队的十六个人其实已经被下了迷药了——这事已经无可挽回了，就算带着他们撤离，也必定走漏风声。若是食人妖追上来，局势便完全陷入被动，还不如将计就计。
与其说这是某种谋划，倒还不如说是补救的手段。
不过这时，丁洪俊竟忍不住看向了那女孩：“可是为什么？”
丁洪俊眼神充满着不忍与不解：“你……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用手指着食人妖，“你们这是在与虎谋皮！他是食人恶妖啊！他是真的会吃人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你不是也说有人已经成为他腹中餐了吗？你不是也说自己很痛恨他吗？”
赵思妍来了一句：“说不定这只是欺骗我们的说辞。”
“不不不。”食人妖摇着手指否认，“我反正是要吃人的。仙人、凡人，都是我的食物。你们仙人过来，我就吃你们仙人。你们仙人不来，我就让他们定期送食物过来。哦，对了，她的手臂，还是她自己砍下来送给我的。”
“所以她没有说谎。”食人妖又笑了两声，“至于痛恨我——那更是半分虚假也没有了。这世上哪有食物不痛恨享用他们的人？”
“……那到底为什么？”丁洪俊的声音低下去些许，神色却更加不解，“我们明明是来帮助你们诛除恶妖的啊。”
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食人妖猛地抚起掌来，一边抚掌，一边还哈哈大笑。
女孩却偏过眼，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带着村民依旧谨慎地后撤。
池怀雪在一旁默默地想：其实原因很简单。
这会食人妖像是笑够了：“想知道原因？我也不妨告诉你——其实很简单。”
池怀雪心道：因为……
食人妖道：“因为我在这里，附近那些胆怯的仙人就不敢来了；因为只要我在，他们就脱离了你们仙人的控制；因为哪怕是成为我的食物，他们都不愿意你们仙人再回来。”
话音落毕，忽有猩红色的妖力裹住食人妖周身，随着一声教人心胆俱裂的嘶鸣，食人妖骤然化为一只白羽巨隼，朝着在场四人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