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洪俊讲到这里，停住。池怀雪觉得他是想说“借题发挥”，但他最终只说：“怕是林师兄又要难办了。”
池怀雪又问：“那你们……还没有用过晚饭？”
赵思妍冷哼一声，并不答话，似乎懒得搭理她了。
不过池怀雪觉得这位连屋子都不住，入口的东西怕是更不会碰了。
丁洪俊抓了抓头发，有些絮絮叨叨地说道：“那老婆婆倒是给我做了吃的，但我看她连家人都没有，实在是太可怜了……再说我们还没杀掉妖怪呢，就将人家的口粮给吃了，这算什么事呢……唉，我这心里当真是过意不去，便将她给我做的晚饭，还有我自己的干粮，都悄悄给放回锅里了。哦对了，池师姐，这事你也不要讲出去……”
说话间，在外巡视的林昭远也回来了。他看见赵思妍与丁洪俊宿在外面，也颇为意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池怀雪将手指轻轻搭在双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昭远立刻警惕起来，手搭在剑柄上。赵思妍直起身子，不声不响地握紧长鞭。丁洪俊看起来有点慌张，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小指上的一枚铁戒闪烁着电光。
池怀雪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盯着前方黑暗处，说道：“出来吧。”
周泓忍不住再一次打断池怀雪：“难道是食人妖前来偷袭？”
池怀雪摇头：“不。我已经说过了，食人妖没有离开过玉溪山。来的人是……”
——是之前的独臂女孩。
那女孩用仅剩的一只手臂挎着篮子，自黑暗里走出来。
见来者是一个凡人，还是一个小女孩，警惕起来的三人都松了口气。林昭远将搭在剑柄上的手悄悄收回；赵思妍再次斜靠着老梨树，不再看来者；丁洪俊指尖的电光也不见了。
池怀雪则问这女孩：“你有什么事吗？”
女孩将篮子放在地上，揭开盖子。里头放着四碗热粥，还有一些饼。
女孩道：“你们好像还没有吃晚饭。我来给你们送吃的。”顿了下，略略别开眼，“不管怎么样，你们是来除妖的。请你们一定要杀掉食人妖，我们村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他活生生吃掉了，我很痛恨他。”
听见这话，赵思妍默不作声，丁洪俊则明显露出了难过的神色。
林昭远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他问道：“小姑娘，你的父母呢？”
女孩说：“死了。”
丁洪俊忍不住问：“难道也是被食人妖……”
“不是。”女孩摇头，“我阿爹是仙人来收税的时候，被活活打死的。阿爹死后，阿娘哭了好多天，说要进城找仙人讨个公道，后来被剥了皮吊在城楼上。”
林昭远和丁洪俊俱是讲不出话来了。
谈起自己的父母，女孩好像已经没有太多难过的神色了，只是说：“没关系，反正确实是他们对仙人不敬在先。而且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也不止我一个。”
“我的事不重要，杀了那妖怪才是最重要的事。”说着，她示意着地上的篮子，“你们吃东西吧。”
没有人动作。
女孩便提着篮子，先是走到了老梨树跟前。
垂眼看着靠近的女孩，赵思妍倒没像对待池怀雪那样出了鞭，但还是来了句：“滚远点！”
女孩又将篮子送到丁洪俊跟前。
丁洪俊很是不忍，连连摆手说：“你自己吃吧。”
女孩又走到了林昭远跟前。
林昭远闭了闭眼，摇着头，后退了两步。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林昭远从袖中摸出了三枚灵石，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两枚，似乎想塞给女孩。
女孩退后一步，没有收。
林昭远便说：“小姑娘，你不要误会。我们住在这里，理当付些费用。”
丁洪俊也连连帮腔：“是啊，你收下吧。”
女孩却看向池怀雪：“但是这位姐姐刚才已经给过银两了。”
林昭远和丁洪俊都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池怀雪。
池怀雪却不讲话。
女孩又说：“而且灵石只能在城里的钱庄找开。钱庄都是仙人开的，我们凡人去兑灵石，一定会被仙人盘问。万一他们认为这灵石是偷来的，我们就活不成了。”
林昭远愣了一下，这却是他没有想到的。他只能将灵石收回去。
女孩又将篮子送到池怀雪跟前。
池怀雪先是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女孩也抬眼，与池怀雪对视。池怀雪觉得自己从女孩的眼底看到了某种倔强坚硬的东西。
最终，池怀雪伸出手，接过篮子：“多谢你送饭来。我们会吃的。我们也一定会诛除食人妖的。你可以回去了。”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六年，腊月十三，三更天。
玉溪山泛起了薄雾。山脚下的那个小村子也被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中。
夜已深，似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整个村子变得寂静无比。
过了片刻，一盏灯火破开薄雾，随之而来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女孩用仅剩的手臂提着灯笼，走在村子里。一阵风吹过，灯笼飘摇，灯火也飘摇，明明灭灭的烛光映着女孩坚定的神情。
女孩先是挨个屋子看了看，随后又去了一片空地。
她知道，那里还宿着四个人。
到了空地，老梨树上靠着一个人，树下歪倒着三个人。他们都紧闭着双眼，似乎陷入深沉的睡梦中。
女孩看了看地上摆着的、已经空了的篮子和碗，又试探性地碰了碰这几个人，见他们始终毫无反应，这才吹起了口哨。
听见口哨声，宿在外面的村民纷纷起身，挤在破屋中的村民也相继出来。
村民们将霸占了屋子的仙人丢出来——他们似乎也陷入昏迷，拿绳子重重捆上。但对于空地上的这个四个人，有的人犹豫了。
女孩说：“他们也一样是仙人。都一样，没什么分别。”
最终这四人也被捆上。
村民中的青壮抬着这些五花大绑的仙人，由女孩走在最前头，往玉溪山行去。
他们穿过嶙峋的山石，一路来到山腰。
在某处山洞前，女孩示意他们停下。
女孩对着漆黑的洞口讲话：“妖怪，我们将仙人送来了，你吃掉他们吧。”
第4章
女孩讲完话，一时间寂静无声。
雾气渐渐浓厚，视野被遮蔽，听觉反而愈发敏锐。村民们仿佛都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从洞穴深处传出的、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当那脚步声离洞口越来越近，不少村民额间渗出了淋漓的冷汗，像是干渴一般吞咽着自己的唾沫，甚至有几个人悄悄地后退了几步。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仅剩的那只手紧攥着，依然定定地站在洞口处。
脚步声停下来了。
靠近洞口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影影绰绰的男子身影。
有的村民似乎恐惧得瑟瑟发抖，但那女孩还是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男子，将之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妖怪，你将他们吃掉吧。”
食人妖终于走出洞穴。他随意地扫了眼被捆得五花大绑的仙人们，却忽道：“你们被骗了。”
女孩愣住。
食人妖道：“有四个人还醒着。”又冷笑了一声，“将计就计？跟我玩这一套？”
池怀雪四人相继睁开眼。
将计就计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有继续伪装下去的意义了。
捆住赵思妍的绳子瞬间燃烧起来，捆住丁洪俊的绳子也闪烁着电光，捆着林昭远的绳子则被一道灵流摧毁。
这时池怀雪也正用暗藏起来的刀片割断绳子，却忽有一道灵流蹿到面前，直接替她解开了绳子。
池怀雪有些惊异地看向灵流蹿来的方向，只见林昭远十分自然地冲她微微点头。
不过池怀雪很快放下了这点惊异。
大敌当前，现在不是在意这些小事的时候。
见状，那女孩忽然讲话：“妖怪……”
“行了。”食人妖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虽然你们事情没有办好，但我知道你们遵守了约定。你们可以退到一旁去了。”却又忽地笑了一声，“——哦，对了，如果这些仙人不打算杀你们的话。”
池怀雪听明白了，虽然这食人妖看起来不欲追究这些村民“办事不力”，但听这话的意思，如果他们出手，他也并不打算保这些村民。
毫无疑问，就是因为这里的村民与妖怪相互勾结，所以前面来除妖的仙人才全都没能回去。
该如何处置这些村民？池怀雪无意去做这个决定，于是她看向林昭远。
赵思妍和丁洪俊也同样看向林昭远。
顶着三人的目光，林昭远上前一步，长剑出鞘。
却只将剑尖对准食人妖。
林昭远道：“这本就是仙人与妖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