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想:对,也不对。
他来这里,其实还因为,若池怀雪就这么因为没有考试资格而被刷下去,他也就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了。
……不过大体来说,池怀雪所言还是对的。
见戚无明沉默,池怀雪道:“那我就当公子默认了。”
戚无明却笑了笑,由衷地说了一句:“看来这三年,你确实学了不少东西。”
他忽然想:三年前,她还需要我让她三子,但现在,她或许已经不需要了。
——她是个厉害的对手,我应当更认真地对待她。
池怀雪又说:“不管公子之前做了什么,那时候公子与我都还没有定下约定。如今既然公子什么都没有做,我就当公子依然是守约的。我不需要公子赠我考试的资格,只希望公子往后——依然什么都不要做。”
戚无明瞧了她一眼,忽道:“这么说来,倒是你宽宥我了?”
池怀雪抿了抿唇。其实她知道这话自己不该说,但她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着他:“是。这次我宽宥公子。”
戚无明默了一瞬。他低头转了转手上的扇子,又道:“其实有件事我非常好奇。”
见池怀雪没有接腔的意思,戚无明便自顾自往下说:“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你的父亲要把你卖为暗娼。为了摆脱泥潭,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如果是六年前,或者说,如果是三年前,你不会拒绝我的提议。”
她顿了下:“……三年不见,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池怀雪默了瞬,却看向了戚无明手上的无尘扇,反问道:“那又是什么让公子丢了那枚扇坠呢?”
戚无明明显一愣。
某些不愿回想的记忆涌现出来。他无意识地屈了屈手指。
他却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丢了?也许只是我收起来了。”
“我猜的。”池怀雪平静地说,“看来我猜对了。”
她又说:“公子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
戚无明只道:“好吧,关于我的问题,你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顿了下,又道,“……人总是会变的,谁也不例外。”
说完,戚无明转过身去,似是想离开了。
在这之前,池怀雪无数次想着逐客,但这次,戚无明竟主动走了。池怀雪不由盯着他的背影。其实她知道,这个时候,闭嘴是最好的。
但她还是说了句:“公子,你等着瞧吧。”
戚无明回头看她,问道:“瞧什么?”
她说:“我会战胜你的。”
戚无明盯着她,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就像是三年前?”
池怀雪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头了:“就像是三年前。”
“好。”戚无明笑了笑,“那我就等着瞧了。”
一直盯着戚无明出了小院,池怀雪这才折回屋子。
只是虽将戚无明打发走了,但这迫在眉梢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又盯着竹管瞧了整整两天两夜,池怀雪依旧毫无收获。
她便决定转换思路。
现在想想,她的目的难道是悟道吗?不,她的目的是获得考试的资格——一切不过是为了通过结业大考。
因此,“道”本身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这么一想,池怀雪渐渐有了思路。
又在房里准备了一天一夜,池怀雪带上了那截竹子,起身出门。
这时候离正式确认考试名额还有七天。对于她想出来的办法,她其实也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她打算先去试试。
待到了见心峰,这次她见到了文先生。
可听她说明了来意,文先生不由得颇有些古怪地瞧着她。
这个时间段,不少思学峰弟子都忙着补考,想搏一搏结业大考的考试资格。这很正常。但来他这里补考的,池怀雪还是头一个。
对此,池怀雪只是问:“文先生,难道弟子不能来这里补考吗?”
文先生便道:“那你便说说你悟出了什么吧。”
池怀雪平静地说:“人要有价值。”
文先生瞧着池怀雪的神色,并不说话。
池怀雪示意手上的竹子,接着道:“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筏,爨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因为它有价值,所以被人们追捧。”
“这就是你悟出来的东西?!”文先生忽地指着池怀雪痛骂,“愚不可及!不堪点化!”
池怀雪神色依然不变,只从袖子中摸出一个册子,翻开,将上头列出的一个条目划去,又安静地等文先生骂完,随后指着紧接下去的一个条目,面不改色地说:“弟子现在有了新的感悟。”
文先生:“……”
池怀雪又道:“学政那边并没有说只允许补考一次。既然弟子有了新的感悟,那请让弟子继续补考吧。”
文先生:“……”
这就是池怀雪想出来的办法。
她对于“道”是什么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想破解这个题目。只要能找到让她可以通过补考的“正确答案”,不管那是什么,她都可以认为这就是“道”。
所以池怀雪将她想到的关于竹子的一切都一条条列了出来。
她觉得,左不过是一截竹子,还能有多少答案?就算答案有许多,但只要一条一条试,总能试出那个“正确答案”,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待池怀雪将记在册子上条目一条条试完,已是日暮时分了。
就连文先生也已经骂累了。
却不想池怀雪十分恭敬地一行礼:“今日搅扰先生了。弟子明日再来。”
文先生:“……”
池怀雪回到思学峰,却不想赵思妍竟在院子里等着她。赵思妍见了她,反倒问:“你跑哪里去了?找你许久了。”
池怀雪一怔。
赵思妍伸出手,似乎想拉池怀雪。但她又顿住了动作,不过最终还是扯了池怀雪的袖子,只说:“跟我来。”
池怀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赵思妍拉扯着跑出了院子。
她怎么也没想到,赵思妍拉着她去的地方,竟然是男寝。
思学峰男女分住。女寝是杜绝男子进入的,为此还不时有人巡查——哦,戚无明不在此列,毕竟以他的修为,巡查的人估计都没法子发现他。但女子进入男寝就毫无阻拦了。
赵思妍便一路拽着她来了林昭远的屋子。
林昭远自入思学峰起,便同比他长一届的师兄同住。那师兄结业之后,林昭远便一直是独居。
不过此刻屋子里却并非只有林昭远一人,丁洪俊也在。他们两个,此刻蹲在地上,整理着好几个盛满了纸片的箩筐。
这时候见池怀雪过来,林昭远便停下动作,冲她微笑:“池师妹,你来了。”
“池师姐!”丁洪俊也同她打招呼,随后说,“听赵师姐讲,你为了悟道茶饭不思,整个人都魔怔了,我们都很担心你。”又示意地上那些箩筐,“所以我们这几天偷溜去临仙城收集了这些——还差点被抓住呢。”
听见这些话,池怀雪有些发怔,一瞬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过了一会,她低声问:“这些……是什么?”
丁洪俊道:“咱们思学峰没人在悟道课上合格。后来我又问了些我认识的师兄师姐,他们也说不知道怎么通过这门课程。于是我们就想着,这里没人合格,但临仙城那么多人,难道连一个明白‘道’的人都没有吗?”
“我们便拿着竹子,去临仙城找路人去问,然后把他们的答案收集起来。”丁洪俊抓了一把纸片出来,“池师姐你看,收集了这么多。‘道’的答案一定在里面。”
池怀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洪俊说得轻松,但人家路人凭什么浪费时间回答你的问题,可不得好言相求吗?——这还是态度好的,若遇上态度差一些的,理都不会理你,甚至说不定会破口大骂。这其中的过程,哪里有那么轻巧。
而且还收集了这么多。
……他们得去问多少人?
池怀雪说不上来此刻的感受,只是忍不住低头看着心口的位置。
林昭远瞧着她,温声道:“池师妹,你不是一个人。我们一起,总能找到‘道’的。”
第48章
四人一同整理这些纸片,又将这些答案誊在册子上,以便池怀雪到时在文先生跟前应答。
只是林昭远他们收集的纸片太多,四人整理了一个通宵,也只整理好了一部分。
不过不要紧。
次日一早,他们直接抱着这些竹篓去了见心峰。
文先生见四人一起过来,面上的古怪之色更甚了。
林昭远便落落大方行了个礼:“见过文先生。”又道,“在您的课上,弟子记得,您好像也没有说不允许他人帮助悟道。”
文先生:“……”
最终,池怀雪手捧着那册子,进了屋子,继续在文先生跟前一条一条尝试。余下三人便在屋外继续整理那些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