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池怀雪垂下眼,怔怔地看着那截竹子。她弯下腰,想将那截竹子拾起来。可也许是她太疲惫了,也许是其他,她感觉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重压之下,她竟跌在地上。
“因为……”
跌倒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她想站起来,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可身上那股沉重的压力没有分毫减轻,只是在加重,不断压迫着她。她竟没有力气了。她所能做的,不过是抱住自己的膝盖——就仿佛这样,她就能护住自己的腹心一样。
“因为……”
她明明在心里编织好了谎言,可控制不住说出口的却是:“……因为我的想法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文先生轻声问她。
“……现实最重要。”池怀雪沉默许久,回答道。
她好像有些明白戚无明的话了。
……很痛苦。
说出来这些,真的很痛苦。
文先生又问:“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池怀雪想说:“是,这就是我的答案。”她已经很痛苦了,她不想再回答下去了。
可她控制不住露出迷茫的神色。
她真正回答的是:“……我不知道。”
文先生道:“如果说‘道’是心中所想的话,那么,告诉我,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池怀雪面上的迷茫之色更浓。她张开嘴,却只是徒然地嗡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的道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难道是杀人之意吗?难道是活人之心吗?
可如果她有活人之心,她当年怎么会杀了自己的父亲呢?她怎么会毫不留情地砍下温如雪的头颅呢?她又怎么会因为自己的私心,让那食人妖或许有机会逃脱呢?
所以是杀人之意吗?
如今她身为仙人,好像已经摆脱了任人鱼肉的境地,可她又为什么没有那么想当刀俎呢?她不想被别人宰割,但她对宰割别人也是真的没有什么兴趣。她只是想做自己的事而已。让她安静地完成自己的事情就好……或者,没那么安静也可以,麻烦一些也可以,只要不受人摆布,让她做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池怀雪闭上眼睛,也捂住耳朵,似乎不想看也不想听。
但过了许久,她还是慢慢地松开了耳朵,也睁开双眼。
她回答了文先生的问题。
她说:“我的道是……成为池怀雪。”
可文先生竟还接着问:“那池怀雪又是什么?”
池怀雪哑然无声。
池怀雪是什么?
是一个凡人,是弑亲的人,是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是一个疯狂的赌徒。那是池怀雪的过去。
是一个仙人,是戚家弟子,是某些人的朋友,是一个想要依靠自己的人。那是池怀雪的现在。
是完成了洗髓伐骨的人,是躯体康健的人,是成为像易清涟一样了不起的人。那是对未来的池怀雪的期盼。
可是池怀雪到底是什么?
是凡人吗?是仙人吗?
是肮脏欲望的集合体吗?是阴谋诡计的施行者吗?
也或者,她也还是有一些美好的期盼?
也或者,她偶尔也可以没有那么卑劣?
池怀雪感受到了一种自心底而生的,撕扯般的痛苦。似乎为了让自己不被撕裂,她紧紧地抱住自己。
她只能说:“池怀雪……就是池怀雪。”
她想:戚无明说得确实没错。想得越多,就越痛苦。
她闭上眼,在这种撕扯般的痛楚中,她觉得自己仿佛立在悬崖之上。她朝着底下望去,却只瞧见了万丈深渊。深渊里一片黑暗,一丝光也没有。
按理来说,这样深的悬崖,这样黑暗的地方,她应该什么也看不见才对。可她偏偏瞧见了深渊的最底层。
那里面有一个人。
当她凝视着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也在凝视着她。
池怀雪控制不住地被吸引。她越走越近,几乎要跌下悬崖。
她也看得越来越清楚了。
——那人长着和她一样的脸。
那人朝她微笑,冲她伸出手,好像在邀请她。
不知怎么地,池怀雪想要后退了。
可深渊里的黑暗在这一瞬间竟如有实质,这些黑暗满溢上来,如触手般拉扯着池怀雪。
她只能拼尽全力挣扎撕扯。
当池怀雪再睁开眼,便瞧见文先生正定定地看着她。
文先生问:“孩子,告诉我,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他知道,池怀雪一定是看见了什么。
那不是幻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看见了自己的心。
池怀雪沉默了很久,怔怔地回答:“……深渊。”
文先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你畏惧她?”
“不,”池怀雪摇头,“我怎么可能……”
她想说:“我怎么可能畏惧她呢?”
说出口的却是:“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畏惧她呢?”
文先生终于说:“孩子,我明白了。”
他长叹口气:“‘道’这种东西是难以言传的,所以我不能教导你们,只能你们自己去体悟。”
又说:“孩子,‘道’其实不止是人心中所想。它远不止这些。不过这不怪你们,你们太年轻了。你们不可能明白‘道’。或许你们要穷尽一生,才能窥见真正的‘道’。
“我之所以开设这门课,与其说让你们说出来什么是‘道’,其实不过是让你们明心见性。你们应该看一看自己的心。现在你做到了明心见性,那么这门功课,你已经合格了。”
池怀雪静静地听着。她本以为文先生的话已经说完了。
可是文先生又说:“就算人的心里有深渊,但也不代表就一定要坠入进去。”顿了下,“……如果你想成为池怀雪的话,那么无论任何境况,都不要丢弃你自己。”
池怀雪怔了许久。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冲文先生行了个礼。
自己已经达成了目的。她想离开了。她觉得或许离开这里,心底那还没完全消散的痛苦就能消失了。
可是当她走到门口,却还是回过身。
她说:“文先生,弟子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池怀雪道:“我听人说,在您这里,还有一个人,他也合格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文先生道:“当时我让他格竹子,他将竹子扔回来了。他说:我才不格竹子,要格你自己去格。”
池怀雪又问:“然后呢?”
这部分她已听方先生说过了。
也许是戚无明根本不需要在乎合不合格,也许是其他原因,但他那个时候应该是没有被欲求蒙住双眼的。
尽管如此,池怀雪相信,应该还有“然后”的。
因为这不足以称得上是“明心见性”。
文先生接着道:“我问他:你为何不愿格竹子。他便说:你这小小的竹子,又如何照得见我心中的道?
“我又问他:那你心中的道是什么?
“他说:这世上痛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希望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能不再受苦。”
文先生长叹口气:“他还说:此心光明,又何需你这竹子来指引。”
池怀雪愣愣地听着。
半晌后,她说:“……是吗?那还真是……难以置信。”
第50章
自见心峰回去,或许是接连几日不眠不休的缘故,池怀雪只觉得无比疲惫,进屋后便蒙头大睡。
她整整睡了八个时辰。待她醒来,刚一出门,便听见有人说学政那边正在张贴大考名单。
池怀雪便匆忙赶过去。
告示栏跟前已围了许多人。池怀雪在里头瞧见了林昭远三人。他们三个都是不需要忧心考试名额的人,但他们依然仔细地瞧着名单,似乎在找寻什么。
池怀雪也凑到名单跟前。她知道自己就算通过了悟道课的补考,也不过是堪堪过线,便从名单的最后开始看。名单的最后三张纸,上头的名字都是堪堪过线的那批。
但是她将这三张纸的名字从最后看到最前,又从最前瞧到最后,竟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忍不住抱住自己的手臂,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又将后三张纸的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瞧了。
可还是没有。
她下意识抿紧唇,却忽听丁洪俊高喊一声:“找到了!”
池怀雪一怔。
只见丁洪俊指着倒数第五张纸,冲她说:“池师姐!你看!你的名字在这里!”
池怀雪忙挤开人群,凑过去。她的名字确实在那张纸上。每个人的名字后头还附了按课业成绩折算出来的分数。池怀雪便发现,她的名字之所以不在最后的那三张纸上,是因为她比那门槛分数还高了两分。
丁洪俊便猜测道:“池师姐,你是不是算错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