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却道:“周师兄今日的话,好像有些多了。我记得周师兄上次审问我的时候,是直入主题的。”
周泓眼神闪烁几下,最终不再看池怀雪:“……那就进入正题吧。”
他摊开一张纸,又往砚台里注入清水,似是想开始录口供。
池怀雪这时忽道:“周师兄,我先问一句:有人死了吗?”
周泓研墨的动作顿了一瞬:“……我不知道,还在救治。你最好祈祷他们全都平安无事。”
说完,周泓一直缓慢地推着墨块,一直砚台里的墨汁几乎满溢出来,他才再次开口:“那你们就说说:今日上午,你们四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林昭远答道:“他们在我的院子里。我们一同温习课业,准备结业大考。”
周泓写下两行字,又问:“那人证呢?物证呢?有什么能证明——”他猛地顿住,似是觉得不得劲,嘲讽似的笑了一声,猛地丢下笔,“算了。”
他自袖中拿出了四份一模一样的口供:“你们还是直接画押吧。”
池怀雪面色不变,只展开细细看了。口供上说,他们四人在巳时潜入饭堂,趁大厨备菜的时候,往饭菜中下了毒。
看了这份口供,林昭远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周泓。
丁洪俊忍不住道:“周师兄,你怎么能这样?!”
赵思妍冷笑一声,将那几页口供用力团成一团,朝着周泓脸上丢过去。纸团砸中周泓的额角,又滚落到地上。
池怀雪倒很平静。她什么也没做,只反问:“周师兄,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我为什么要凭白给这些人下毒?这何其恶毒。”
池怀雪微微顿了一下,她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她又说:“就算我当真如此恶毒好了——可那是在饭堂!我就算真要投毒也不会选在那里!不管我要给谁下毒,我如何保证正好是我要害的人吃下有毒的饭菜?如何保证不误伤旁人?!”
周泓也不分辩,只将被赵思妍扔掉的口供拾起来,慢慢地展平,又拿来印泥,递与他们,再次说道:“签字画押吧。”
自然没有人接。
周泓道:“现在签字画押,你们还能免受些皮肉之苦。”说着,看向四人身后,“你们以为这些刑具是摆着看的吗?”
池怀雪也顺着他的视线回头。那些林林总总的刑具,有些她认得出来,有些她认不出来,只是无论何种刑具,上头都遍布着新新旧旧的血迹。池怀雪还能嗅见刺鼻的铁锈味。
池怀雪便问:“周师兄是要屈打成招吗?”
周泓没有说话。
池怀雪又道:“这不是周师兄办事的风格。”
周泓微微一愣。
池怀雪道:“周师兄,上次审问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是不大看得上我的。”
其实这没什么关系,看不上她的人多了去了,一抓一大把,真不差周泓这一个。
但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尽管看不上她,周泓记录下来的那份口供依然是据实详尽,毫无偏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尽忠职守了。
“我相信,周师兄对待自己的职责,一贯是很认真的。那么周师兄不可能不知道,身为执法弟子,最重要的就是公正不阿。”池怀雪笑了笑,“这件事如此荒谬蹊跷,又连口供都准备好了,周师兄心里也知道我们是冤枉的吧?”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抓我们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们?!”
“笑话!”
“周师兄心虚了?”
“住嘴!”周泓猛喝。
池怀雪又笑了:“周师兄,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说“住嘴”的那一刻,周泓猛地用手指住了池怀雪。
可哪怕他手指着池怀雪,他也还是别开了眼。
他终究还是没有看池怀雪,只说:“这件事与我没有关系。”顿了下,“……我不过是奉命行事。”
池怀雪讥笑道:“周师兄,你这轻飘飘一句‘奉命行事’,可是要害死我们四个人啦。”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上峰有令,我能不从吗?!我能怎么办?!”周泓忽地大吼,“难道你想让我将你们放走——就因为你们有冤?!你想多了吧?!”
池怀雪却冷静地想:很好。上钩了。
池怀雪当然知道周泓是不会放走他们的。她求的也不是这个。
再说了,就算周泓真的不计较自身的安危,悄悄放走他们,她也不会走的。且不说她能不能逃得出戚家,就算能逃得出去,这一走,可就坐实了罪名。她这一辈子就只能隐姓埋名,躲避戚家的通缉。她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刺激周泓,求的是另一样东西。
只见她微微一笑:“周师兄,我知道你尽忠职守,我知道你有为难之处,我也知道这件事与你是没有关系的。我不怪你。”
她又说:“周师兄,其实我的身体不大好,每日都需要服药。”
听见这话,赵思妍与丁洪俊俱是震惊。
林昭远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担忧地瞧着她。
池怀雪努力忽略这三人的目光,只看着周泓:“但我那药方才被搜走了。若是不能及时服药……”池怀雪顿住,没往下说,只道,“那药放在一个蓝色小瓶中。拿回那药……这对周师兄来说,应当不难吧。”
虽然她还是没有想到脱身之法,但是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察觉到了周泓的动摇——既然如此,那就利用这份动摇,先将药拿回来再说。
先将最要命的问题解决掉,之后再慢慢周旋。
林昭远看看池怀雪,又看看周泓。男囚与女囚更衣的地方自不可能在一处,他并不知道药被搜走这件事。
只见他上前道:“池师妹所言皆是真的,我可以作证。不管怎么样,周师兄既要审问我们,若池师妹犯病了,周师兄又如何审问呢?……还请师兄行个方便。”
周泓垂下眼,沉默了良久,最终对池怀雪说:“好,我答应你。”
周泓又将之前被他支开的弟子唤进来,让那人看着他们几个。随后,他竟真的出了刑房。
嫌犯身上搜走的东西,连带着物证,都是有专人看管的。
“见过师兄。”看管的人是个新来不久小师弟,见他过来,便笑嘻嘻地同他打招呼。
周泓看了眼那师弟身后的架子,很快扫见了放着池怀雪东西的那一格。那里确实有个蓝色的小瓷瓶。
周泓却故意指着架子的最上层:“那一格的东西取来我看看。有个案子的物证,我要核对一下。”
那师弟便搬来梯子。
那师弟专注爬梯子的时候,周泓却猛喝:“你就是这么看管东西的?!”
师弟一愣,偏头看去,周泓趁机掐了个诀,池怀雪那一格里的东西便在灵力作用下哗啦啦全掉了出来。
周泓立刻劈头盖脸地大骂:“你平日里都在干什么?!东西就贴着架子边上放?不懂得往里面推一推吗?!若是摔了什么重要的物证,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是不是要我报你个失职之罪?!”
那师弟一下慌了神,一个劲地告饶。
周泓又佯装叹口气,弯腰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趁机那瓶子攥紧手里,嘴上道:“算了,这次就不报与上峰了。你下次要好生注意。”
那师弟自是感恩戴德不迭,也没注意周泓拿走了什么。
周泓拿到东西,便想离开了,师弟忙道:“那物证呢?师兄不核对了吗?”
周泓摆摆手:“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那师弟年轻识浅,对周泓来说,实在是相当好应付。他手里攥着那瓷瓶,快步走在廊下。他想快点了结这件事。
一名执法弟子却在这时朝着他走来。
当他瞧见来人,他不得不停住脚步,冲着那人行礼:“见过戚师兄。”
“嗯。”那人倨傲地受了这一礼,又问,“提审有结果了吗?”
周泓顿了下:“……还在审。”
那人却冷笑:“既然还在审,那你为什么出来了?”
周泓垂下眼:“里头憋闷……出来透透气。”
“偷奸耍滑,你就是这么办事的?!照你这么办事,什么时候能拿到口供?!这案子什么时候能了结?!”那人睨着周泓,“我告诉你,此事非同小可,上头说了,要从重从快,七日后就庭审。你能在七日内拿到口供吗?”
“师兄息怒。”周泓默了一瞬,“我,我尽力……请师兄再给我一些时间。”
“废物!”那人很明显不满意周泓的回答,竟猛一推周泓,自朝着刑房去了。
第53章
周泓追在那人身后,不住解释着,但那人压根不理会周泓。待来到刑房前,那人猛地一推,便瞧见了好端端坐在凳子上的四人。
周泓微微闭上眼。
“好啊,难怪拿不到口供呢。”那人回头,冲着周泓冷笑,“对他们这么客气,接下来是不是还要端上瓜果茶点来招待他们?你将不阿峰当做什么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