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泓只能冲那人行礼:“戚师兄恕罪。我只是……”顿了下,“我只是想先将事情问清楚。”
池怀雪几人没有拆穿,只是沉默不语。
那人又是冷笑:“有什么好问的!我告诉你:已有三人死了——这几人毒杀同门,罪大恶极!”
池怀雪微微一怔。
……事情还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周泓闭了闭眼,又瞧了瞧那姓戚的弟子,最终却是手指着池怀雪几人,猛喝一声:“如此罪行,你们还不肯招认吗?!”
池怀雪几人依然沉默。
“再不认罪,可就要对你们不客气了!”
依旧沉默。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无人说话。
“好了,不要同他们废话了。”那戚姓弟子施施然坐下,手指着刑架,“将他们捆上去。”
周泓冲那戚姓弟子微微行礼:“师兄,是不是……”
“怎么?你想抗命?”戚姓弟子瞥了他一眼,“还是说——你想和这些人有所勾结?”
“……不敢。”周泓垂下眼,终究是将四人重重地捆在刑架上。
他刻意不去看四人,又唤了几名弟子进来,让他们拷打四人。
“你也别闲着。”戚姓弟子忽地扔给周泓一条鞭子,“刚才歇了那么久,你也干点活。”
“……是。”
周泓攥紧鞭子,视线又避开了池怀雪与赵思妍这两名女弟子,显然是想在林昭远与丁洪俊中间选一个。
见状,戚姓弟子的手指却偏偏在池怀雪与赵思妍之间来回逡巡,最终指住了池怀雪:“就她吧。你不是审问过她吗?就由你来拷问她。”
“……是。”
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周泓,池怀雪面上依然是没什么表情的。
她的口才向来不错,但是此刻,她保持沉默,没有在那戚姓弟子面前为自己分辩一丝一毫。
如果说周泓多少还有些动摇的话,那这名戚姓弟子很明显是一心要让他们认罪的,在他面前申诉是没有任何用处的——不过是自取其辱而已。
或许如林昭远所说,现在唯一的办法也只有扛住了不认罪,待到庭审时,再寻机抗辩翻案。
很快,鞭子落在身上。
周泓手里那鞭子瞧着很是普通,而且周泓似乎不大愿意拷打女子,也明显没有用尽全力,但鞭子抽在身上,鞭伤的痛楚竟只是最轻的,紧接着便像是就像是有什么人用锥子一刻不停地狠狠地搅着伤口。这样尖锐的痛楚随即又传遍全身,自皮肤,到肌肉,到骨头,到内脏,没有一处不在疼痛。
尽管如此,池怀雪面上竟还是没有多少表情,甚至连声呻吟也没有从唇边溢出来。
因为她的躯体已承受过很多的痛楚了。
自她遇上戚无明以来——不,自她遇上戚无明以前,那时父亲的拳脚便时常落在身上,但那时候她实在太无知,竟然以为那就是世上最难以忍受的痛楚了。随后是戚无明带来的痛楚,登仙门时的痛楚,在勤业峰习剑时为剑所伤的痛楚,为了使用血术屡屡放血的痛楚,除妖时被妖怪所伤的痛楚……
疼痛的方式和程度或许有所不同,但痛楚始终都是相似的。
她想,她既然已经在痛楚中活过了这么多年,没道理这次的痛楚承受不住。
她不能认罪。
当周泓不住地拷打着池怀雪,他不由得想起审问池怀雪的那次。那时候他们刚刚除妖归来,池怀雪其实一身的伤。可池怀雪始终都无比平静,仿佛感受不到分毫痛苦——就如同现在。
但是周泓是不阿峰弟子,他很了解手上的刑具。
不阿峰的所有刑具——包括这鞭子——其实都是用灵力和符文改造过的。这是专门用来折磨人的。那上头的灵力和符文会不停地透过伤口刺激人的痛觉。
周泓没有体验过这些刑罚,不知道这到底有多痛苦。但他知道,有的人后来痛到出现幻觉;有的人为了躲避刑罚,甚至不惜自戕。
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改造了这些刑具,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热衷于折磨别人。他知道的是:绝大多数的人,只要上过几轮刑,不管什么样的口供都能得到,不管怎样荒唐的罪名都会上赶着承认。
周泓身后那戚姓弟子施施然坐下,甚至还唤人上了热茶。他一面悠闲地吹开杯中上浮的茶末,一面盯着周泓:“怎么?没吃饭吗?为什么不用力?”
“……是。”周泓应了一声,开始用上全力。
可池怀雪的神色竟依然是平静的,也依然咬着牙关没发出一丝声音,就像是真的感觉不出痛苦一样。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这样的平静和安静竟让他莫名觉出了一丝恐惧。
他不愿意再去再去看眼前这个被他鞭打折磨的人,于是他一边挥着鞭子,一边移开了视线。他便瞧见了剩下的三个人。
丁洪俊与赵思妍倒并不安静。他们一个在这样的痛楚里痛号惨叫,一个痛骂着鞭打她的人,连带着痛骂了整个不阿峰。
周泓知道,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他甚至知道,无论是痛号,还是痛骂,都是一时的,因为他们很快都会在疼痛中失却力气。他们很快就发不出声音来了,只会剩下一点点的呻吟。
当然,如果以周泓的经验来看,这四个人中,最好突破的,或许是丁洪俊。
因为相比较来说,他的意志似乎薄弱一些。
林昭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时他说话了。
他说:“我们是清白的。无论如何,绝对不可以认罪。世间自有公道,我们会没事的。”
听见这话,丁洪俊似乎获得了一些力量,痛号声小了些许。
看得出来,他竭力忍耐着。
但是鞭打林昭远的那人似是被这话激怒了,比之前更用力地鞭打他。
周泓也察觉到了,如果说他鞭打池怀雪不过是用尽全力,那么鞭打林昭远的那人便可以说是格外卖力了,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林昭远受到的痛苦远胜于剩下的三人,他也远比这三人狼狈。
周泓不知道是拷打林昭远的那人是得了什么嘱咐,是暗地里被人塞了什么好处,也或者是其他什么缘故……哦,他想起来了,拷打林昭远的那人虽然也是外姓弟子,但是一直想巴结内姓弟子,想登上青云梯,只是不得门路。
而林昭远是外姓弟子中第一个得到玉桂的人,不说旁的,这起码让内姓弟子好生没脸。所以那人便表现得与内姓弟子同仇敌忾。
这是想用林昭远来纳投名状啊。
可即使如此,除去方才那一句话,如池怀雪一般,林昭远始终沉默。
他不发出声音。
但不似池怀雪的平静,周泓分明从他眼中看见了痛苦。只是这份痛苦又似乎有些太过深沉,像是不止因这刑罚而痛苦,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
一直到黄昏时分,如周泓所料,丁洪俊与赵思妍已丧失了痛号或痛骂的气力了。池怀雪与林昭远依然是安静的。
戚姓弟子似是终于耗尽了耐性,抬手道:“行了,今日先这样。”
周泓立刻停下手,鞭打赵思妍与丁洪俊的弟子也相继停下来,唯有拷打林昭远的那人又狠狠抽了他一鞭。
戚姓弟子走到那人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很好。”又指指林昭远,“以后就由你来专门拷问他。”
“是!”那人兴奋地应了一声。
戚姓弟子又看向狼狈不堪的四人:“今日只是个开胃菜。先放你们回去,你们好好想想。早些认罪,比什么都强。”又指指其他的刑具,“再不认罪,你们就将这些轮番尝试一遍吧。”
现在放他们回去,当然不是因为他仁慈,而是他知道,不能一味地去上刑。要在上刑的间隙,给人以喘息的时机。
上刑是痛苦的,喘息是安宁的。所以越上刑就越留恋喘息的安宁,越是从喘息的安宁中将他们拉去上刑,他们也就越恐惧,越痛苦,他们的意志也就越容易被瓦解。
这些可都是前人流传下来的宝贵的经验。
说完这些话,戚姓弟子便走了。
周泓眼看着戚姓弟子出了刑房,在原地默默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解开了缚住池怀雪的绳索。
他说:“你们回去再好好想想吧……没意义的。”
说着,他却是将藏在袖中的瓷瓶悄悄地递到池怀雪手里。
池怀雪怔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将那瓷瓶攥在掌心。她本想悄悄将这药藏进袖子,可是才受过刑,身上到处都在疼,她的动作不受控制地慢了一瞬。
只是这一瞬间而已,竟给鞭打林昭远的那名弟子瞧出了异状。
那弟子冲过来,狠狠攥着池怀雪的手腕,一根一根地掰开池怀雪的手指,将那瓷瓶强抢过去,喝问:“这是什么?!”
戚姓弟子听见动静,折返回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