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便邀功似的将瓷瓶展示给戚姓弟子看。
戚姓弟子便问池怀雪:“这是什么?”又问,“从哪里来的?”
池怀雪道:“我身体不好,这是我每日需要服的药。”
当她打算回答下一个问题的时候,池怀雪在周泓眼里看见了恐惧。
他怕她拉他下水。
是啊,怎么可能不恐惧?
他们的初次相见就不是很愉快,况且今日是周泓亲自带队抓他们,也是周泓一力劝他们认罪的,还是周泓亲手将池怀雪拷打到伤痕累累。
就算不能因此脱身,但借机拉他下水,狠狠报复他一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池怀雪心里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谁让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不过池怀雪瞧着那戚姓弟子,最终说:“这是师姐给我搜身的时候,我趁她不注意,偷藏下来的。”
周泓诧异地看着她。池怀雪神情依旧平静。
其实再想想,她只是想拿到药而已。周泓也替她拿来了。
那就没必要拉他下水了。
她不喜欢做多余的事。
戚姓弟子也没有过多怀疑,只是把玩着瓷瓶,冷笑:“药?每日都要服?”
“是。”池怀雪道。
戚姓弟子又道:“那你怎么证明?”
林昭远便道:“戚……戚师兄,我可以为她证明。”
戚姓弟子睨了他一眼,却不理睬他,只是又笑问池怀雪:“如果没有这药,你会怎么样?”
“……会发病。会死。”
当年那两位穆家小姐说得很清楚,她已在绝仙阵透支了太多生命了,如果断药,她先是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若是时间太久了,她就会死。
“是吗?”戚姓弟子一面笑着,一面在手上缓缓用力,“花言巧语!我看你好得很,不用服药!”
这一次,周泓终于在池怀雪一贯平静的神情里看见了一点裂隙。他看见池怀雪的眼睛缓缓地睁大。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戚姓弟子手上那小药瓶,可是没有分毫用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瓷瓶,连带着里面的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碾成齑粉。
戚姓弟子才不在意她发不发病,发了病更容易让她招认。
若是死了?那就当做畏罪自尽好了。
戚姓弟子张开指缝,那些粉末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不!”池怀雪竟猛扑过去,似是想保住地上仅剩的那点药粉。
不行,她还没洗髓伐骨,她还没结成金丹,她离不了这药的。
她付出了那样大的代价才走到如今,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
“放肆!”之前拷打林昭远的弟子竟踹了池怀雪一脚。
这一脚可谓是用足了力道,池怀雪朝相反的方向滚去,一直到撞上刑具才停下来。
她的朋友们见状,在此刻做了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他们拖着伤躯,强撑着替她拦住了那名弟子。
没了那名弟子阻拦,她本来是想站起来,朝那药走过去的。
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痛,那一脚似乎又让她受了点内伤,她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站不起来就算了,药才是最重要的。
她一路膝行过去,朝地上那药粉伸出手。
只差一点点了。
她想,无论如何,这药多少要保住一点。
可戚姓弟子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在这一瞬间,狠狠踩住她的手背,重重地碾着。
一阵风刮来,药粉与尘灰一同飘走,再无踪迹。
池怀雪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54章
池怀雪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发病了,眼睁睁看着药粉被刮走之后,她整个人就陷入了某种恍惚,连自己怎么回的牢房都不清楚。
待她回过神,抬眼便瞧见赵思妍担忧的神色。
之前撬开的砖块也再次被卸下,林昭远与丁洪俊也在另一边连连询问她的状况。
池怀雪垂下眼,勉强笑了下:“……我没事。”
——即使说“有事”,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那药是兰芷小姐给她的。当时兰芷小姐告诉她,这药能延续生命,原料十分珍惜,难以弄到,所以无法一次性给她太多。
她与池怀雪约定,每过三个月,她都会让穆家的传信鸟给她送药。
所以这药外头是不可能弄到的,也没有任何替代品。
现在……离下一次传信鸟到来,还有九天。
这九天她只能生生熬过去。
池怀雪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熬过这九天。
……但是没办法了。
真的没办法了。
这是池怀雪断药的第一个晚上。
才刚刚断药而已,池怀雪本以为身体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但她很快发现,兰芷小姐同她说的话没有分毫夸大。
她开始觉得冷。
其实牢房本就湿寒,但牢房的寒意是由外而内的,是从皮肤慢慢渗进血肉的。池怀雪如今感受到的寒冷却是自内而外的,那股寒意仿佛是自骨髓脏腑迸发出来,迅速淹没四肢百骸。
这寒意甚至远远盖过了身上的疼痛。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的皮肉血管是否都被冻住了。
她费力地抬起手,勉强瞧见手背上那变得惨白的皮肤,这才确认:原来她还没有被冻成冰块。
她将手指放入腋下。她实在是太冷了。她想感受一点温度。但她的手指已经麻木了,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可是尽管身体已冻得麻木,她还是尽可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还是同样的原因,就算表现得“有事”,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但她很快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打摆子。
赵思妍见了,先是将牢房中的稻草都盖在她身上。但池怀雪还是在打摆子。赵思妍顿了下,随即拉过池怀雪,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赵思妍修习的是火系术法,如今虽然被封了灵力,但体温还是略高于常人。池怀雪紧贴着她,只觉得身边好像点起了一团火。
她终于觉得好过了些。
池怀雪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只会越来越糟糕,她想抓紧时间将庭审的事情想清楚。
她已经知道庭审就在七日之后。这是周泓在那戚姓弟子再一次离开后向他们透露的。当然,他也没忘记加一句:“没用的,别抱希望。”
当时池怀雪有些恍惚,但林昭远三人都准确无误地听见了。他们自然将这件事告诉了池怀雪。
池怀雪紧紧靠着赵思妍,努力克服寒意,在心中盘算着:……也就是说,庭审的时间是在下一批药到来之前。
最好的情况下,如果他们能当庭翻案,直接释放,她就能在外头等穆家的传信鸟。
这样她才有一线生机。
——毕竟穆家的传信鸟可不会飞入不阿峰的牢狱。
所以她必须先过庭审这一关。
池怀雪本想预设些庭审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好提前定下应对之法。可大概是身上太冷了,她的头脑开始变得迟钝——哪怕靠着赵思妍,她其实已经好过了很多。
她多希望自己能思考一些实际的、有用的东西,可是到了最后,仿佛锈掉的大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同她说着一件无关紧要也无可改变的事情:好冷啊。
好难受啊。
她厌恶这种头脑空空的感觉,可她还是毫无办法。
也或许是身体变得虚弱,也或许是头脑变得迟钝,也许是被这种毫无办法的感受携裹,她忍不住开始怀疑另一件事:他们真的能在庭审中翻案吗?
……可是似乎除了这个方法,好像也没有别的希望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她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了焦躁。但这股焦躁的情绪对她的身体没有分毫好处,只是让她觉得更加难受。
“池师妹,好生休息吧。”池怀雪忽然听见林昭远说了这么一句。
尽管林昭远今日被拷打得最狠,身上的伤势也最重,但透过墙上那缺口,他似乎依旧在关注着池怀雪的状况。
他又说:“池师妹,不要忧心了。我们会没事的。等出去了,我们就去找医修给你治病……一定会没事的。”
丁洪俊也道:“是啊,池师姐……还不知道他们明日有什么手段。你要……你要保重自己啊。”
其实池怀雪也知道,如果怎么样都想不到办法的话,倒不如好生休息。这样或许她能撑得久一点。
可是这一次,自进了不阿峰的牢狱开始,她心中总是不安。内心惴惴,却又焦躁,再加上来自身体的折磨,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休息。
赵思妍忽然说:“你想听曲子吗?”
池怀雪一怔。
赵思妍一手依然紧搂着她,另一只手却自地上挑了几块碎瓷——那是之前池怀雪之前摔碗撬墙留下来的。她将这些瓷片在地上依次摆开。这几块瓷片没有那么碎,赵思妍往里头各自注了些水,随即用筷子轻轻敲着瓷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