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片发发出“叮”的一声。她又敲着另一块,便又是一声。
那些高高低低、叮叮当当的声音连起来,慢慢成了一首曲子。
池怀雪听出来了,是那曲《悲丝》。
她在赵思妍怀中安静地听着,胸中那股焦躁的情绪竟慢慢平息下去。她忍不住问了一个之前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叫《悲丝》?”
赵思妍手上的动作不停。
在一片叮叮当当的声音里,她轻声说:“传说古时有一位贤者,有一日,他看见有人在染丝,不禁悲从中来。旁人问他为何伤悲。他感叹道:‘这些雪白的丝线投入青色的染料就会变成青色,投入黄色的染料就会变成黄色。它们在染缸中沉浮,身不由己,无论怎样,都无法再坚持自己原本的模样。染料是什么颜色,它们就会染上什么颜色。若有一日,它们还想还复本真的话,却是再也不可能办到了。这难道不值得悲伤吗?’
“那位贤者回去后,便谱了此曲。后来这首曲子被我的先祖得到,便一直在我的族人间流传。”
“原来是这样……”
池怀雪不再讲话,只静静地听着。虽然身体依旧难受得紧,但慢慢地,她竟生出一点困意。
可在合上眼之前,池怀雪无意中朝隔壁的囚室瞥了一眼。
那个疯女人正幽幽地看着她们。
尽管朋友们已经竭尽全力关照她,但池怀雪的身体还是一日比一日糟糕。
断药的第一个晚上,她觉得寒冷;第二个晚上,她便开始发热,浑身滚烫,赵思妍一刻不停地用水给她冷敷;第三个晚上,她觉得饥饿,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灼着她的肠胃,唯有食物能压下这种灼痛。她吃完自己的食物,赵思妍也将食物让给她,她还是饥饿。于是林昭远他们又撬开几块砖,将他们的食物递过来;第四个晚上,她却一点东西也吃不下了。赵思妍试着给她喂了点东西,但她却开始不住地呕吐,连酸水和胆汁都呕出来了。
在第五个晚上,赵思妍本来正照顾她,却控制不住地吸了口凉气。
“怎么了?”池怀雪强撑着问道。
“……没什么。”赵思妍别开眼。
赵思妍不像她池怀雪,实在是不擅长说谎。
池怀雪用颤抖的手倒了一碗水,从摇摇晃晃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鬓边竟已生出白发。
在第六个晚上,池怀雪已是满头白发。她开始时冷时热,时而饿到肠胃灼痛,时而又不停地呕吐。
可哪怕如此,不阿峰的那些人还是一心要口供,不肯招认便上刑。如果说之前那个周泓还多少有所动摇的话,那之后池怀雪遇见的不阿峰弟子纵使眼见她如此虚弱,却连分毫怜悯之情也没有。
——至于周泓,在第一日之后,池怀雪几人便再没见过他。不知是他因为在最开始展现出的那点动摇而被调走,还是他本人不愿意再参与这个案子了。也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短短几天,池怀雪几乎尝尽了不阿峰的刑具。她的朋友们看不下去,纷纷说愿意代她受刑。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们。
说来讽刺,三年前,登仙门的时候,池怀雪要度过最后一关就是要走过那长长的仙途。在仙途中,她历经了刀砍斧劈,水深火热,万钧雷霆,这皆是世间难以忍受的苦痛。可是如今,池怀雪觉得,设计仙途的那个人应该来不阿峰好好取取经。论起折磨人,那个所谓的仙途还是比不阿峰差远了。
当然,她的朋友们也不好受。其中林昭远的情况是最为糟糕的。在第三日,他便已经开始发热了,身上也几乎被折磨得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但他还是在宽慰他们,让他们不要放弃。尤其是池怀雪,他害怕她撑不下去,便靠着墙壁,不时与池怀雪讲话。一开始是宽慰的话语,后来他便说起了他来戚家之前的事情。
自相识以来,他从没说过以前的事情。但这次,他说了很多。
他说他的恩师就像是他的父亲。他说的他的师弟师妹们个个都很可爱。
他还说有一次,他带着师弟师妹们去除妖。但是后来,他们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他就带着他们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找到了路。
丁洪俊忽问:“……真的能找到路吗?”
“丁师弟,可以的。”林昭远轻声说,“只要一直往前走。”
莫名地,听着林昭远的声音,池怀雪竟觉出了一丝安心。
她在恍惚中觉得,林昭远真的很适合做领队。他将所有人放在心里,所以所有人都能相信他,所有人都能依靠他——就连池怀雪也不例外。这可能真的是因为他从以前就是当大师兄的吧。
相比之下,她觉得自己就太自私了,心里想的永远是自己。她大约永远不可能像林昭远这般吧。
就这样,他们竟然真的熬到了第七个晚上。
这是最后一晚。
第55章
在这个晚上,池怀雪的病情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了。她不再时冷时热,也不再时饥时呕。
她只是困倦。
但池怀雪觉出了害怕。
尽管眼皮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她却狠狠地掐着自己,甚至不惜撕扯着自己身上的伤口。
她用这样的疼痛来刺激自己。她害怕自己一旦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赵思妍瞧见了她的动作,伸出手,似是想制止她。
但手伸出去,却抓了空。
不是池怀雪刻意避开她,而是赵思妍太虚弱,眼前出现了重影。她本想抓着池怀雪,却朝着那影子抓过去。
受了这几日的酷刑,又要照顾池怀雪,她已经快到极限了。
不光是赵思妍,所有人的状态都很糟糕。尤其是林昭远,他经受的折磨最是残酷。前几日他还能强撑着同池怀雪说话,今日他却很安静。因为此刻他发着高热,已经意识不清。只能由同样伤痕累累的丁洪俊在墙那边照顾着。
赵思妍又一次伸出手。这次她抓住了撕扯着自己伤口的池怀雪。
她冲着池怀雪摇头。
池怀雪也冲着她摇头。
池怀雪又何尝想这样?她是害怕了。她都已经撑到第七天了,她不想功亏一篑。她不想死在这里。
赵思妍明白她的意思。她松开池怀雪,却是强撑着站起来,想给池怀雪倒些水。她觉得如果让池怀雪喝些水的话,或许精神也能好上一些。
其实按照这个思路,给池怀雪吃些东西的话,效果应该会更好。可是为了取得他们的口供,自三日前,不阿峰那些人便断了池怀雪四人的食物。
赵思妍拼命晃着水壶,可里面却再倒不出一滴水。她走过去,轻轻扣了扣墙,可是丁洪俊那边也没有水了——不知是否是那些人刻意做的。
赵思妍又开始用力拍打牢门,想让人送点水,可是始终没人过来。
外头忽有一道闷雷炸响,狂风大作,随后是雨水噼里啪啦落地的声音。不知是否是错觉,池怀雪仿佛感受到了自砖缝钻进来的潮湿的水气。
在炸响的雷声里,在大作的风雨声里,在赵思妍不住的拍门声里,池怀雪隐隐听见了看守们相互玩笑的声音,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囚徒们的哀嚎、呻吟与哭泣。
池怀雪冲赵思妍伸出手。她想说:“算了。”
却忽有人在她之前讲话了:“别拍了。吵得人头疼。”
她与赵思妍皆诧异地看过去。
竟然是隔壁那个疯女人。
池怀雪不由道:“……原来你没疯?”
“谁说的?”那女人反倒笑了,她靠墙坐着,幽幽地看着牢门,“我早就疯了。”
但她又站起来,将她自己的食物递过来,放在地上。那是一碗已经有些馊了的粥。
“吃吧。”说完这句,那女人不再讲话,只又靠着墙,闭目坐着。
谢过了那女人之后,池怀雪发现赵思妍默默地坐到了一边,分毫没有动这碗粥的意思。
就好像前几日池怀雪饥饿难忍的时候,此刻赵思妍依然打算将这碗粥让给她。
池怀雪从来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眼前这碗粥看着就难以下咽,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是很想将它据为己有的。
她已经很虚弱了。现在喝了这碗粥,她或许精神就能好一些,她或许就能撑得久一些。
这是救命的稻草。
她多想紧紧地抓住这根救命的稻草啊。
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她理所当然是自私的,所以她理所当然是卑劣的。难道不是这样吗?
池怀雪咽了口唾沫,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屈了几下。
赵思妍这时问她:“你怎么不吃呢?”
看着赵思妍的双眼,她竟忍不住说:“因为……现在还不能吃。”
她忽然间松了口气。
赵思妍不解地看着她。
只见池怀雪先是将那碗粥分出去一半,敲了敲墙,自缺口那里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