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洪俊一开始是摇头的。
池怀雪道：“林师兄这个样子……你得想办法喂他吃些东西。明日就是庭审，他得撑住。”顿了下，又说，“你要照顾林师兄。你不能倒下。你也要吃东西。”
丁洪俊这才接过了。
剩下的那一半，池怀雪又分成了两份。她将其中一份递给赵思妍。
赵思妍也是摇头。
池怀雪看着赵思妍身上的伤口，轻声说：“我们……我们是朋友。”
……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一起上过赌桌的，需要同舟共济的好朋友。
赵思妍久久地看着池怀雪递过来的粥，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是……我们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一贯高傲强硬的赵思妍竟露出了悲伤的神色。她看着池怀雪，竟说：“……对不起。从前我不该那样对待你。”
停顿了好一会，她又说：“以前我总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现在想来，或许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其实我没什么特殊的……对不起……”
池怀雪犹豫了一下，唤了她一声：“思妍”。
赵思妍怔住。
池怀雪轻声说：“我以前没有朋友。但是我觉得……朋友之间，不需要如此。”
吃过东西，池怀雪的精神确实好上了一些。
但这个夜晚仿佛分外漫长。疲惫和困倦就仿佛浪潮，一刻不停地拍打侵蚀着那个由意志，以及那一点点食粮所筑成的堤坝。
到了后半夜，那堤坝似乎出现了裂痕。池怀雪好几次差点睡着。她害怕这堤坝被彻底冲毁，于是又一次开始撕扯自己的伤口。
赵思妍不愿意池怀雪再自伤躯体。她便抓着池怀雪的手，同她讲话。
池怀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但她太困倦了，为了不睡着，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至将发干起皮的嘴唇生生咬出血。
赵思妍说：“你不要这样……”
她虽然这么说，但她毫无办法。于是面上的神色不由得愈加悲伤。
“喂！”忽然又有人讲话了。
她与赵思妍顺着声音看过去。
还是隔壁那个女人。
那女人道：“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们：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赵思妍刚想讲话，那女人却摆手，指着池怀雪：“让她说。”
池怀雪便竭力维持清醒，从食人妖的事情开始讲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诉说着他们与戚元嘉的恩怨。
谈起这些事，池怀雪说不清心中涌动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困倦了。
那女人一直在安静地听着。
一直到池怀雪讲完，那女人说：“哦，那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池怀雪点了点头：“因为……栽赃构陷。”
那女人却摇头：“因为你们犯了罪。”
池怀雪不解。
赵思妍则反驳：“不，我们是清白的。”
那女人说：“你没有明白我的话。”笑了两声，“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说着，她缓慢地用手指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自问自答：“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当年我的美貌可是远近闻名。爱慕我的人能从这里——”她指了指牢门，“一直排到不阿峰的山门。”
她低下头，哼笑两声：“后来一位大人看上我了，想让我做他的外室。这把我惹怒了。我就跟他说……我说，你照照镜子再来吧，别说是外室，就算是妻子，我要嫁的人也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好郎君。”
她一边说，一边不断掰着稻草：“现在想想，那位大人其实也当真了不起。因为他恼羞成怒之后，我就出现在这里了……一开始还常有人来劝我，说我只要从了那位大人，我就能出去了。后来就没人再来了……大约因为我的好容貌都在这里被消磨了吧。”
女人猛地将手里的稻草丢出去，抬眼看着池怀雪：“所以我犯了罪。你们也犯了罪。”
她停顿了一下，环视着自己的牢房：“我犯了蔑视权力的罪，所以我失去了一切。而你们——”
女人缓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池怀雪与赵思妍，那眼神竟说不清楚到底是怜悯还是嘲讽：“在最开始，那林昭远当领队的时候，他就该小心了。他就该伏低做小，万事以那戚元嘉为尊，戚元嘉谎报功绩就让他报去，装聋作哑就可以了。如果他做到了，那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可他没有做到，不仅没有做到，还和那戚元嘉打了一架，一起被不阿峰审问。其实那个时候也不是没有办法挽回的。那时如果林昭远痛哭流涕，愧悔不已，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或许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可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再到玉桂那件事，那个所谓的玉桂，不光是他，你们所有人都该避之唯恐不及。你们只是外姓弟子，你们也不想想：你们配染指它吗？
“——仙人比凡人高贵，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桌面上的规矩；但内姓弟子比外姓弟子高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是桌面底下的规矩。
“你们觉得自己是清白的？不！你们有罪！——你们犯了触动规则的罪；犯了痴心妄想的罪；犯了追求公道的罪！”
她顿了下：“……所以你们出现在了这里。你们是不可能翻案的。”
第56章
听了这一番话，池怀雪哑口无声。
她忽地想：幸好林师兄烧得意识不清了，若是他听见了，怕是又要自责。
赵思妍似是想说点什么，但她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双唇嗡动了几下，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
“这是不对的。”忽然间，还是有人说话了。
池怀雪与赵思妍看过去。
是墙那边的丁洪俊在讲话。
他自缺口朝这边看过来：“这位师姐，你的话不对。”
他抿了抿唇：“这位师姐……我听了你的遭遇，心里实在是难过。不管怎么样，师姐你是没有任何罪行的，是那位大人滥用职权。有罪的是那位大人，不是师姐你。不，那样的人不配称为大人。师姐你不向那种人屈服，我很钦佩你……”
女人猛地打断他：“所以我疯了！”
丁洪俊一怔。
女人沉默一瞬，又道：“我劝你们明日在庭审的时候认罪。你们死扛着也没有用。认罪态度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判得轻一点。”
过了一会，丁洪俊的声音自墙那边传来：“我知道师姐是一片好心，但我们不能认罪。”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也不怕师姐笑话，我是远远不如池师姐和赵师姐的。池师姐机敏多谋，最是聪慧。赵师姐勇敢刚毅，最是正直。我没有这样的才能和品格，也不像她们一样拥有坚定的意志。我是个胆怯软弱的人，如果是我来当领队，我应该会如师姐所言，对着戚元嘉伏低做小。如果戚元嘉要谎报功绩，我应该也不敢讲话。
“——但是这是不对的。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可如果是我的话，我什么也不敢做。林师兄不过是做了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很钦佩他。至于玉桂，大家都承认他，林师兄实至名归！如果连林师兄都不配得到它，那就没有人配得到它了。
“所以林师兄没有罪！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我们的好师兄！”
丁洪俊沉默了一会，又说：“这位师姐，我真的是个很懦弱的人。受刑的时候，我无数次都想认罪画押。我总是想：难道招认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会比承受这些酷刑更可怕吗？
“但我还是有一点点不甘心的：如果我就这么认罪的话，那么这世间的公道，到底在哪里呢？我就是靠着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才撑到了现在。
“所以师姐，明天我也不会认罪。至于林师兄，池师姐，赵师姐，他们比我要强得多。他们也不可能认罪的。”
女人朝丁洪俊的方向看了一眼，却道：“那看来你们又多了一样罪行：死不悔改。你们真是——”
她停下话头，或许她想说“固执”“愚蠢”之类的话，但最终她幽幽地说：“你们真是可怜啊。”
丁洪俊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刚说了声“师姐”，便猛地顿住。池怀雪觉得奇怪，朝墙那边看过去。
透过墙上的缺口，她瞧见丁洪俊在看着牢门口。
她想瞧得更清楚些，可墙上的缺口不大，她的视线受阻，她什么也瞧不见。
池怀雪想：牢门口是什么也没有的，而且这个时间，看守也不可能过来。
她心中不由冒出一个猜想：……除了看守以外的人，过来了？
不知是否是来人示意了什么，丁洪俊扭头看着池怀雪。他们隔着墙上的缺口对视了一眼。随后丁洪俊竟用砖块将缺口堵上了。
池怀雪和赵思妍心中不安，试着去推砖块，但她们竟推不动。就像是丁洪俊靠墙坐着，在用身体堵着那些砖块。
她们又不住去叩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