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元嘉将“症状”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生怕池怀雪听不懂。
池怀雪当然听得懂。这是戚元嘉的报复。
可是听得懂,或是听不懂,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如今,人证、物证都齐全,好像真的是证据确凿。如果不是他们真的没有做那件事,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
池怀雪是真的技穷了——毕竟现在就连“赌”这条路都行不通了。
她想: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砧板上。
……那么,好像就只剩最后一个办法了。
是的,她知道还有最后的一个办法。就算是她前几日发病得厉害,头脑昏沉,无法思考——就算是那时候——她也知道有这个办法。
她只是刻意不去想。
因为这个办法是:向戚无明认输。
她知道怎么认输。哪怕是之前身陷囹圄的时候,哪怕是如今在这公堂之上,她一直都知道该怎么认输。
就像是在多宝阁,她曾经设想过的那样,搬出戚无明的名头,就说她是戚无明的人,将事情闹得再大一些,让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戚无明那边得到消息,自然就会派人过来……也或许他会亲自来。
——他不会不闻不问的。因为他还要她去办他的差事。他一定会把她捞出去的。然后他们就可以谈交易的事情了。
如果放在在六年前,不,哪怕是在三年前,这完全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戚无明已经给她许诺了那么多东西,说不心动也是假的。怎么可能不心动?戚无明也真是了解她,许诺的东西都是她极端想要和迫切需要的。
况且如果她不能翻案,她会死的——不是被不阿峰以维护公道的名义处死,就是因为断药过久而死。
大概后者会来得更快一些吧。
她没有时间了。
如果向戚无明认输的话,不说其他的,起码她就有生路了。而她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过是完成戚无明交付的差事,以及……以后的人生被戚无明所掌控而已。
——戚无明是一定会以某种方式掌控她的,这是不言自明的。毕竟那差事他是何等看重,又是何等费尽心机,他怎么可能容忍她摆脱他的控制?
甚至,如果他愿意去掌控她,其实还是件好事。因为这起码说明他暂时还没有灭口的想法。否则办完差事之后,她就该死了。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
明明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但哪怕是如今的境地,池怀雪还在挣扎。
她还是不愿意认输。
莫名地,她想起了戚无明的问话:“三年不见,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池怀雪垂下眼。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看来你们是无话可说了。那么此案就这样了结吧。”主审官忽道。
池怀雪张了张嘴。她知道,已经是最后关头,她现在必须做出抉择了。
认输?或者不认输?
难道就这样认输吗?可如果不认输,她又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选?
“大人,我有话要说。”还是有人说话了。
池怀雪扭头看去。她的目光扫过林昭远与赵思妍,他们二人也同样侧过头,看向发声的人。
那个人是丁洪俊。
整场庭审中,除去池怀雪表示要当场洗髓伐骨的时候,丁洪俊几乎没有说话。
可如今他说话了。
池怀雪瞧见他眼中似乎有水光闪过。
他说:“我认罪。”
林昭远与赵思妍俱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池怀雪也是微微睁大了双眼。
他偏过头,与林昭远、赵思妍、池怀雪三人一一对视,但是很快又收回目光。
丁洪俊抬眼看着高坐在公堂上的人:“大人,我认罪。但是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与他们没有关系。请大人放过他们吧。”
林昭远:“丁师弟,你在说什么?”
赵思妍:“你在胡说什么?!”
池怀雪先是惊骇,但迅速想到了什么:“昨天晚上,到底是谁来找你?!那人同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认罪了?!”
丁洪俊偏过头,并不回答池怀雪的问题。
昨天晚上,确实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他。
那个人告诉他,如今已经死了五个人,而且有些本家的嫡系也听说了这件事。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认罪的话,这件事情是无法平息的。
当时他说:“如果有人要认罪,那也该是真正的凶手认罪!”
那人只是无声地看着他。
看着那人的眼神,他忽然懂了那人真正的来意。
那人也明白他是懂了。
那人又说:“起码要有人认罪。”
“如果是这样……”丁洪俊忽然问道,“那世间的公道到底在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
丁洪俊也明白自己不可能得到答案了。他扭头看向了一旁的林昭远。此时林昭远依然发着高热,意识不清。他看着林昭远身上累累的伤痕,垂下了眼。
他听见自己问道:“……为什么是我?”
那人也看了眼昏迷着的林昭远,随即说:“如果你不答应,我也会去找她们的。”
他又问:“如果两位师姐也不答应呢?”
那人再次陷入沉默。
丁洪俊明白了。那个人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如果有人肯认罪,这件事或许是可以平息的。
但如果他们全都不肯认罪,那就没有办法了。
那人等了一会,见丁洪俊始终没有说话,只说:“那我便当你拒绝了。”
那人叹口气,转身走了。
在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的前一瞬,丁洪俊还是唤住了他:“等一等。”
那人回过身。
丁洪俊说:“两位师姐和我不一样。她们都是非常坚定的人。你就算去找她们,也不可能会有结果。”
他停顿了一会:“所以……你就不要去找她们了。给我点时间,让我……考虑一下。”
那人答应了。
考虑了一个晚上,再加上这整场庭审的时间,丁洪俊想清楚了。
他一贯知道自己是个怯懦的人,可是如今他才有些悲哀地发现,他好像比自己所预想的还要怯懦一些。
所以他一直在考虑,一直在犹豫,一直在畏惧。
直到主审官要给他们定罪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算是真正考虑清楚了。
……也或许并不是考虑清楚了,只是被逼无奈而已。
因为再怎么样,一个人认罪总好过四个人一起被定罪。
就像他自己说过的,林师兄和两位师姐都是很有才能或品格的人。他很钦佩他们。他远远不如他们。
如果一定要有人认罪的话,如果真正的凶手不可能认罪的话,那么……好像由他来认罪是最好的。
“大人明察!”戚元嘉急急说道,“他们四人是一起行动的,投毒的人不可能只有他!”
“那是因为我刻意跟他们一起行动。”丁洪俊竟笑了,“我想利用他们掩盖自己的罪行。那味红尘也是我放在池师姐那里的,我想实在不行就把罪名推给池师姐。谁能想到你们竟如此英明啊。这样都瞒不过你们。”
戚元嘉:“大人……”
“你住嘴!”也许是因为怒火,也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丁洪俊竟拖着镣铐站起来了。
堂下弟子大惊,立时有人用剑指着他。
这些人可怕吗?
他们当然可怕。他们一个个手持着法器,露出凶恶的神情,大喝着让他跪下。
如果是往昔,或许丁洪俊就重新跪下去了。
但这时候,他又觉得这些人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已经认罪了。他不在乎了。
他并不理会满堂的弟子,只用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眼神瞧着戚元嘉。
不知为何,迎上这样的目光,戚元嘉竟心生畏惧,甚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丁洪俊露出笑容。
刚刚那一瞬间,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昨夜他问那个人,问公道在哪里。
或许这是不对的。
因为公道不是任人撷取的果实,它是一面有可能会染上尘埃的镜子,是需要有人站出来,勤加拂拭的。
他心中冒出了一个从未产生过的想法:如果现在没有人可以站出来的话,那就我来吧。
虽然我是个软弱的人,但是,总要有人站出来的。
这世间,总还是要有一点点公道的。
所以,如果公道无法在庭审中得到的话,那就让它另一种方式彰显吧。
下一个瞬间,丁洪俊竟朝着戚元嘉奋力冲去!
他要杀了戚元嘉!
这就是他追寻公道的方式。
第60章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堂下那些弟子没有想到。因为过往带上公堂的人甚至无需他们拿出法器,只要稍稍恐吓,这些人便无不抖若筛糠,面如土色,怎么还会有人敢当庭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