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终于明白了:为何这次戚元嘉敢闹得这么大;为何他们四人直接就被抓了;为何他们被肆无忌惮地拷打;为何主审官偏偏也姓戚;为何这么多人都被收买;为何没人敢说实话。
……原来非是一人之力。
这一天发生的事,注定池怀雪一生都难以忘记。
在往后人生中的某一天,当她再一次回想起这场庭审,她终于彻底想明白了:这就是“势”。
这十几个心心念念要夺取林昭远的玉桂名额,这是势;内姓弟子不满外姓弟子触动了自己的利益,这是势;内姓弟子惊惧于外姓弟子竟然在票选中展露了自己的意志,誓要将其打压下去,这也是势。
人和势对抗,就如同想要撼动巨树的蝼蚁,就如同想要挡住巨轮的螳螂,除了自不量力,除了粉身碎骨,不会有其他的下场。
他们如此被动,不是被戚元嘉压制,是被这层层的、重若千钧的“势”压得动弹不得。
可是这个时候,蝼蚁还不懂自己只是是蝼蚁,螳螂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过一只螳螂。不管是否是被迫要撼动巨树,或者是否是被迫要拦住这汹汹而来的巨轮,他们竟还想着负隅顽抗,竟还相信自己可以扭转局势——就像池怀雪过去曾做到的许多事。
池怀雪那时候也醒悟了:所以牢房中的那个女人才说他们可怜吧。
那时候的池怀雪想:不仅可怜,而且可笑。
可惜未来的池怀雪并不能将那个时候的所感所悟告知此刻的池怀雪。
此刻的池怀雪听见主审官说:“如此,已是证据确凿。你们还不认罪?你们还要抗辩吗?”
可是池怀雪还在不死心地挣扎:“这算什么证据确凿?!大人,到目前为止,上来的都是人证!是人就会讲假话!人证不可信!物证呢?只有物证不会说谎!”
“你要物证是吗?”主审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峰主大人让我们重证据实,那我就让你们几个彻底死心。”
边上侍立的戚姓弟子会意,猛地一抚掌:“抬上来。”
立刻有两名弟子抬着一个小箱子上前。
池怀雪瞪大双眼。
刚被抓进不阿峰时,那种不安的感觉还是应验了。
……抬上来的箱子她无比熟悉。
这三年,她一直在收集洗髓伐骨需要的材料。这些材料样样都是剧毒,她不敢随意放置,便收进箱子,又上了整整三道锁。
可如今,这三道锁俱是被人砸开。
那两名弟子将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箱盖。里头的东西便展现在众人眼前。
池怀雪听见主审官问她:“池怀雪,我们在你的住处搜到了这个箱子。这些可都是剧毒。这不就是物证吗?你打算——怎么解释?”
池怀雪怔住。
物证?
真是好确凿的物证啊。
解释?
是的,必须要解释的。
可是怎么解释?
还能怎么解释?
池怀雪并不想同这些人解释自己的打算,但是没办法了。
她垂下眼,冲着堂上的人拱手:“秉大人,这是……弟子用来洗髓伐骨的。”
听见“洗髓伐骨”这四个字,堂下的弟子不由得发出窃笑。一开始他们还比较克制,后来相互看看,便是满堂哄笑。
池怀雪想: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是啊,一个修炼不出灵力的人,一个毫无根骨天赋的人,竟然想着改换自己的根骨,竟然妄图改变这一切,竟然不肯认命,这难道不可笑吗?——就像是凡人妄图成为仙人这件事一样,这多可笑啊。
池怀雪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她的三个朋友。
她不知道他们是否也会发笑。
他们没有笑。他们只是用一种近乎悲伤的眼神看着她——为她修炼不出灵力而悲伤;为她在意这件事情而悲伤;为她独自一个人做出的那些默默的努力而悲伤。
待满堂笑声渐渐平息,她再次对着主审官说:“大人,弟子知道这件事情匪夷所思。但是在忘忧峰书库的地下三层,药理一室,确实有一本古籍,记载了这个方子。还请大人派人前去查证……忘忧峰的方先生也可以为我作证。”
她想,方先生才说过要帮助她洗髓伐骨的。方先生一定会为她说话的。方先生再怎么样也是一峰之主,他的话多少是有分量的。
也正是因为有分量,在一开始,池怀雪才连提都没提。
毕竟如果要和人较量,怎么能一开始就亮出底牌。
不料那主审官竟说:“哦,方峰主啊。他七日前便出了公差,要过好一段时间才回来。”
开什么玩笑?出公差?
忘忧峰平日里除了稽查,连个鬼影都没有,根本就没什么差事,偏偏这时候出公差?!
想到这里,池怀雪竟自嘲一般地笑了。
……原来连这种事也能提前安排好。
主审官又道:“没有方峰主的准许,我们怎么好擅自去忘忧峰取证?”
池怀雪心道:不阿峰可是三十六主峰之一,而且还司掌刑罚!相比之下,忘忧峰算什么?
不能去取证?
分明是主审官也姓戚,他想坐实他们的罪名,不愿意去取证!
可是不阿峰是否愿意去取证,池怀雪根本无法左右。
她沉默了一会,说道:“如果大人不方便去取证,那弟子还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
只能再赌一次了。
“哦?”
池怀雪指着那箱子:“弟子可以服用这些毒药,当场洗髓伐骨。这样弟子就能证明这些毒物的作用了吧?这样这个证物就没有效力了吧?这样弟子就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吧?!”
“不可以!”
“你疯了?!”
“池师姐!”
朋友们的话几乎是同时灌进耳朵里,但池怀雪只能当作没听见。她知道,就算是她状态好的时候,洗髓伐骨也近乎十死无生,何况是如今?
她现在已经断药了整整七天,此刻还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她又何尝愿意这么做?她又何尝愿意选择这条近乎没有生机的路?
她多想等通过结业大考,再在方先生的照看下去洗髓伐骨。但她不走这条路,就要被逼上另一条死路!她没有时间了啊!
只能搏一搏了。
……或许她骨子里就是个赌徒吧。
主审官一时没有应声,但戚元嘉却说:“大人容秉,不若就让她证明自己——就让她用尽手段好了。这样才更显得大人英明公正。”
池怀雪觉出了不对。
为什么戚元嘉会赞同?戚元嘉明明是最应当反对的人。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池怀雪猛地想起了什么。她朝着那箱子膝行过去。箱子里本该有十九样材料,每一样材料她都很熟悉,这些无不是她费尽功夫才得到的,这些也是她核对过一遍又一遍的。
可是为什么……箱子里多了一样东西?
戚元嘉笑着走过来:“大人何其英明,你以为他会污蔑你们?大人说证据确凿,那当然是因为他在你这个箱子里发现了‘红尘’啊。”
戚元嘉自箱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他先是展示给众人看,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池怀雪:“那些被毒害的同门中的就是这味‘红尘’。不知道你了不了解‘红尘’这味毒药的特性。”说着,又笑道,“没关系,不管你了不了解,我都可以告诉你。”
听着戚元嘉的话,池怀雪竟有些抽离。
她不由想:这到底是戚元嘉趁她出门的时候偷偷放进去的,还是不阿峰的人来搜东西的时候,戚元嘉买通了他们,将这味毒药放进去的?
……可是如今再想这些,好像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也明白,戚元嘉将毒药放在她那里,如今再说这些,无非是为了报之前那一箭之仇。
戚元嘉负着手:“这‘红尘’亦药亦毒,少少地服用便是一味治伤的药,若是过量了,可就是剧毒了。中毒者无不痛苦难当,就算及时服用解药,也要终身受苦痛折磨——恰如红尘之苦,摆脱不得。”
他蹲下身,拔开瓶塞。瓷瓶里头的液体正微微晃动。他微笑道:“你不是要洗髓伐骨,自证清白吗?这箱子里这么多毒药,你不若就从这味红尘之毒开始服起吧——一定要全部喝下去。”
第59章
戚元嘉将“红尘”递到了池怀雪唇边。
池怀雪知道,如果要自证清白,她就得饮下这味“红尘”,而且必须得全部喝下,否则瓶中剩下的那些“红尘”她便没办法解释。
但可笑的是,如果她饮下去,她必死无疑。就算证明了清白,又有什么用呢?
池怀雪终是后退了。
她提出要洗髓伐骨,是为了搏取一线生机,不是为了服毒自尽。
就像是当时她在多宝阁的表现,戚元嘉即刻对主审官拱手:“大人请看,她心虚了!这就是心虚的症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