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不知道这是不是来自戚元嘉或者那个戚姓弟子的报复,也或许这只是来自内姓弟子的一个小小的、轻飘飘的、微不足道的教训——借此来警告他们三人。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她还是只能看着。因为她没有办法救下它们,就算救下了,也带不出不阿峰。
可是哪怕心里明知道这一点,哪怕明知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冲过去。
那是她花了三年的心血,一点一点积攒而来的啊!她能清楚地说出每样东西的来历,其中不乏有她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她也曾暗地里核验过这些东西许多次,就等着集齐的那一天。当真正集齐的那一天,她也是从未有过的高兴。
难道这些心血、这些努力、这些期待,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池怀雪想冲过去阻止这一切。
但周泓阻拦她。
她猛地推开周泓。
可林昭远和赵思妍也拽着她。
“……冷静些,别过去。”一贯冲动的赵思妍竟然劝她冷静。
“池师妹,那些都是剧毒!就算现在停下法阵,到时候毒烟飘散,一旦吸入,后果不堪设想啊!”林昭远也在劝她。
池怀雪挣不过他们两个人。她又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幽蓝的火焰将她的心血吞没、灼烧,直至焚为飞灰——就像是她的朋友,就像是本该属于林师兄的玉桂——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第61章
一直到阵法熄灭,广场上的弟子散去,池怀雪却还是怔怔地站在廊下。
周泓便摆手:“走吧,走吧,别看了……这样的结果已经很难得了。”
池怀雪也知道,她也想离开。
可是忽然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垮掉了,也或许是回光返照的效力已经过去了——她真的要死了,池怀雪竟猛地吐出一口血。
池怀雪平静地擦去嘴角的鲜血,她想跟面色大变的林昭远二人说一声:“没事”,可是她刚一张嘴,又是一口血呕出来。她于是紧紧闭上嘴巴,只想先离开不阿峰。但是当她迈动双腿,身上的气力却仿佛在一瞬间被尽数抽走——她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赵思妍离她更近,忙接住她。赵思妍搀扶着已没有分毫气力的池怀雪,想带她离开这里。可是赵思妍这几日也受了酷刑,哪怕有喘息的时间,也一直都在照顾池怀雪,她也接近极限了。她用尽力气也只是扶住了池怀雪,却没有力气再带着她往前走了。
“赵师妹,我来吧。”林昭远从赵思妍手上接过了池怀雪,将池怀雪背了起来。
伏在林昭远背上,池怀雪能明显觉出他的后背还在往外渗血。那些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他踩在上面,便留下了带血的鞋印。可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背负着池怀雪,同时也不忘记看顾虚弱的赵思妍,领着她们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说起来,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虽然池怀雪不住地呕血,但和煦的阳光落在身上,她竟觉得身上暖融融的。
一直到不阿峰的山门处,池怀雪伏在林昭远背上,慢慢地回过头。高大威严的獬豸像依然矗立在那里,它那有些斑驳的独角高指着湛蓝的天空,温暖的阳光同样也落在上头。
池怀雪盯着看了一会,又默默收回了目光。
待回了思学峰,池怀雪瞧见每一个过路的弟子似乎都欲言又止——包括女寝的巡查。但当她朝他们看过去,他们又迅速挪开目光。
林昭远用最快的速度带池怀雪回了她与赵思妍的住处。将池怀雪安置好,他便要去学政处为她延请医修。
“没用的。”池怀雪拽住了他,“没有人能治我的病。”
……因为她这或许都不能称之为“病”,她只是过早地透支了生命而已。
而且学政那帮人,池怀雪不信他们不针对林昭远。林昭远不可能请来医修的。
说话间,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疲惫,是无法控制的那种疲惫。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她只能紧紧抓着林昭远的手,同时也看着赵思妍。
她指着窗户:“这几日,应该会有穆家的传信鸟飞过来……它会带着药……请你们……帮我留意一下吧。药来了……喂给我,我就能活……”
池怀雪还想说些什么,她还想强撑着维持清醒,可是她终究还是失去了意识。
可是失去意识的池怀雪并不是安静地躺着,她先是无意识地呕血,随后七窍都渗出血来。
“这样不行。”林昭远道,“这样干等着……池师妹怕是撑不过去。”
赵思妍:“那怎么办?”
林昭远看了看窗外:“我认识一位师弟,他有疾行的法器。我去找他借法器。随后我往穆家的方向去找。如果能找到那传信鸟,再带回来,应该就能快一些了……就烦请赵师妹在这里看顾池师妹了。”
赵思妍点了点头。
借法器的过程很顺利。那个师弟虽然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但是很爽快地出借了法器,见林昭远伤痕累累,还强塞了一把愈伤丹。
但到了戚家的大门,事情就不顺利了。
那里有数个守门的弟子。如果要进出,是要核验身份的。他现在依然是思学峰的弟子,除去执行任务,平日里限制很多,不好出去。况且他现在一身的伤,也实在难以解释,若是被守门的弟子拦下,不管他们最后放不放他出去,恐怕都要凭白耽搁许久的时间。
林昭远便藏在暗处,打算趁那几个弟子松懈的时候溜出去。
但林昭远没等多久便焦躁起来了。因为这样的打算是需要耐心和时间的,他不是没有耐心,也不是不愿付出时间,他担心池怀雪没有时间了。
他正盘算着引开那些弟子,却不想忽有一人踏扇而来。那人一身白衣,翩然落地。那几个守门的弟子见了,慌忙行礼:“见过公子!”
林昭远一怔,不由更仔细地看着来者,心道:这便是戚家公子?
他记得公子不久前才回来,当时可是好大的阵仗。不过他没有去凑这个热闹。因此他是没有见过戚无明的——起码没有正经见过。
只见这位戚家公子负着手走到那几位弟子跟前,却是直接喝问:“你们怎么守门的?!这附近有人藏身,形迹可疑,你们都没发觉?!”
那几名弟子明显一愣。
林昭远也是一怔。
戚无明伸出手,先是朝林昭远藏身的地方指去,随后又猛地指了相反的方向:“就藏在那里!你们还不快去找!”
守门弟子不敢耽搁,忙跑过去找人。
但还是有一名守门弟子顾虑自己的职责,并不去找人,只是留守。
戚无明便又喝道:“愣着做甚?!还不快去!”
那弟子犹豫几番,到底是不敢忤逆戚无明,也跟着去了。
眼瞧着那几名弟子跑远,戚无明忽道:“出来吧。”
林昭远踌躇一番,却是没有动作。
戚无明又道:“还要我过去请你吗?我刚才不是已经指出你的藏身地了吗?”
林昭远便明白对方是真的发现了自己,再藏着也没有意义了。他走出来,谨慎地朝戚无明行礼:“……见过公子。”
戚无明也不与他多话,只从袖中掏出什么扔给他:“你要找的,应该是这个吧?”
林昭远一愣。戚无明扔给他的是个苍蓝色的小瓷瓶,里头有不少小药丸。他之前见过池怀雪服药,这与池怀雪所服的药,似乎一模一样。再仔细看,那瓷瓶底下还印着一个“穆”字。
这确实是来自穆家的东西。
但林昭远还是不解:“公子怎么会……”
是啊,他戚无明怎么会有这个东西呢?
因为他知道池怀雪与穆兰芷的约定。
有些事情,他知道的,比池怀雪所以为的更多。
就比如……其实她刚被抓进不阿峰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她的药被人毁去了,他后来也知道了。
但就如他同池怀雪说过的那些话,他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看着。他只是等着。
不对,也不能说什么事都没做。
毕竟知道她恐怕是撑不过九天的,他还是做了些事情的——他与林昭远的思路是一样的,同样是提前拦下传信鸟,用最快的速度将药带回来。当然,药他取了下来,传令鸟自然就放回去了。
随后,他便等着他认输。
只要她认输,一切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但没有想到,她实在是倔强,哪怕到了这样的境地,她竟然还是不肯认输。
……也或许并不是没有想到,毕竟她的脾气,他早就领教过了。
他又想:……算了,反正现在还没有决出输赢。
只是当着林昭远的面,自然是不能说实话的。
他扫了眼林昭远身上的伤口,说道:“其实我跟在你身后许久了,但我的修为比你高,你没发现而已。”
这部分是实话,接下来便是胡诌了:“我见你一身的伤,又一路都瞧着穆家的方向,约莫是想要穆家的药吧。随后我便想起来,我今早正好拦下一只穆家的传令鸟。那鸟带着的药是无主的,我便让你看看,说不定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