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戚无明这话漏洞之处甚多,但他知道林昭远无非是疑惑这药从哪里来,以及这药怎么会在他戚无明的手上。只要随便给个理由就够了。
林昭远也确实自戚无明的言语中确认了这大约就是池怀雪急需的药。
但他还是有些疑惑:“那……公子为何要帮助弟子?”
……不止是给他药的事,更多是帮他引开守门弟子这件事。
戚无明想:当然要帮着引开那些人,不然他怎么将药给林昭远。
其实他之前跟着林昭远,也就是想寻个合适的时机给药,只是见林昭远被守门弟子堵住,便索性顺势而为了。
戚无明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本公子为什么要帮助你?那几个人连你都没发现,可见学艺不精,那就活该受点折腾。”又瞥了林昭远一眼,“怎么?有问题吗?”
林昭远也只能道:“……公子英明。”
戚无明便冲他摆手:“好了,你可以走了。”想了下,又道,“还有,碰见我的事,不要多说,明白了吗?”
戚无明是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让池怀雪知道。否则他为什么要借林昭远的手,直接送药给池怀雪不是更方便吗?
林昭远虽然困惑,但还是应了下来。
想了想,林昭远冲戚无明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戚无明不答话,只再度摆摆手,示意林昭远可以离开。
“那弟子便告退了。”
说着,林昭远便祭起了法器。
戚无明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再一次看着林昭远满身的伤痕,犹豫了一下,还是唤了一声:“林昭远。”
林昭远一愣:“公子……怎会知道弟子的名字?”
戚无明只说:“哦,我听说过你。”
林昭远便以为戚无明是听说了那场投毒案。他也不由得想起了方才经历的那场庭审。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其实戚无明喊住林昭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他甚至都没想好自己到底要说些什么。
但此刻,瞧见林昭远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道:“林昭远,你还很年轻。你的路还很长。千万不要做傻事。”
林昭远微微一怔,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是冲戚无明又行了个礼,默默地离去了。
哪怕内心痛苦,但他心里还记挂着池怀雪,便驾驭着法器迅速往回赶,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但戚无明还立在原地。
其实不似对待池怀雪,当初在名单上加上林昭远的名字,戚无明是真的没有算计许多。他只是出于欣赏之情,想给林昭远一个机会而已。
可是这种时候,就连戚无明,也难免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第62章
不阿峰。
今日天气晴好,就连往常森严无比的不阿峰,都落满了和煦的阳光,那股压抑的气氛几乎尽去。
行走在廊下的墨灰衣裳的侍女似乎被这阳光晃了下眼睛,抬手遮了遮,随后又继续匆匆前行。过路的弟子见了她,纷纷停下,冲她行礼。她冲他们点点头,速度不减,一路来到了后山。
后山建筑不多,林木葱郁,不似前山巍峨森严,倒是风景秀丽。丽奴行在其间,很快在一处六角亭前停下。亭中一绛衣男子正施施然坐着。
“大人……”丽奴冲亭中的人行礼,似乎要禀报什么。
戚梦梧却摆手打断她:“丽奴,你过来。”
丽奴便行至戚梦梧身边,只见亭中石桌正摆着棋盘棋子。她顺便瞧了眼局势,却见白子正占据着大半的江山,黑子只能蜷缩在棋盘一角,看上去胜败已定。
戚梦梧手执着黑子,示意着这局棋:“这是我近来看见的残局,实在是有意思。”
又道:“你能不能为这黑子想到一个逆转局势的办法呢?”
丽奴仔细瞧了瞧棋局,片刻后摇头:“大人,不好办。”
“是啊,不好办。”戚梦梧笑笑,“这白子势强,黑子势弱;白子在明,黑子在暗,若要逆转强弱攻守,谈何容易?”
说着,戚梦梧终于从棋盘上稍稍移开目光,忽地问一句:“事情怎么样了?”
丽奴道:“大人,庭审已经结束了,结果不出大人的预料——死了一个,放走三个。毕竟那位插手了。”
戚梦梧“嗯”了一声,又问:“整桩案子的始末都报给清净峰了吗?”
丽奴道:“半个时辰前就报过去了。”
“那边有什么反应?”
丽奴摇头:“没有反应。”
“哦?”戚梦梧摩挲着手上的棋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丽奴点点头,忍不住道:“大人,七日前,那四人刚被抓进牢房的时候,我们便以事关重大为由上报给了清净峰。可是一直到现在,清净峰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她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不是……弄错了?那四个人怎么看都是普通的小弟子,怎么可能与戚无明扯上什么关系呢?”
戚梦梧摇摇头,却不谈池怀雪四人,而是再度看向棋盘:“你看这局棋,虽然它难办,但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的。”
他手指着白子的大好江山:“你要杀掉它的大龙,就一定要找到它的弱点和破绽,这样才能逆转局势,一击毙命。”
“大人的意思是……戚无明的弱点和破绽,就藏在那四个人中间?”丽奴却还是犹疑,“可是……都死了一个人,清净峰那边还是没有反应。”
戚梦梧很是笃定:“那就说明死去的那个人不是戚无明在意的人。”
见丽奴依旧困惑,戚梦梧笑了笑:“三年前,不对,应该是六年前,家主大人交付给戚无明一桩差事——他让戚无明去肃清风气。家主大人之所以将这桩差事交付给他,其实也有让他这个戚家公子立威的意思。”
丽奴显然也知道这件事,便接话道:“大人之前还说戚无明这威风立得太过了,招了许多人记恨。”
“不错。”戚梦梧点头,“戚无明确实下了一步错棋。但是在六年前,他刚接下那个差事的时候,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当时他接下差事,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上阳城。那里离安乐城不远。我特意寻了个机会,远远地瞧了瞧他——当然,他没有瞧见我。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他几乎是毫无破绽的。
“所以在来本家之前,我并不能理解:这样一个几乎没有破绽的人,为什么会下出这样一步荒唐的错棋?”
丽奴便问:“那大人如今明白了?”
“自然。”戚梦梧露出笑容,“如今我再见到他,我便发现了:他的修为比之前更高,心却生出了破绽——你说,他是变得更强大了,还是变得更虚弱了?”
丽奴又道:“可是……就算有破绽,也不一定就在那四个人中间。”
“不,一定在他们中间——现在是三个人。”戚梦梧道,“之前在多宝阁,我去找他谈话的时候,他在看着那几个人,或者说,在看着其中的某一个人。当时他的眼神——可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丽奴一怔,又思忖片刻:“那照大人的意思,大人要找的人应该是池怀雪或者赵思妍。赵思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戚梦梧反倒有些不解:“为什么?”
丽奴道:“因为她们是女子。”
戚梦梧倒忍不住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男女之情。”又摇摇头,“男女之情当然算是破绽的一种,但戚无明的破绽没有那么简单。那个人——”戚梦梧顿住,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着合适的说辞,“对他来说……应该非常特殊。那一定是个特别的人。”
戚梦梧的目光再度在棋盘上逡巡:“我有种预感,要吃掉白子的大龙,那个特别的人一定就是最关键的一子。
“——再说了,就算真的猜错了,难道会有什么损失吗?不过几个小弟子而已。死也就死了。”
丽奴不由点头:“大人说的是。”又思忖片刻,“既然那人如此重要,那我们是否要再加把火?”
“不不不。”戚梦梧摇了摇手指,“那个戚元嘉也不是个傻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可没心思对付林昭远他们了。”
丽奴不解:“可是我观他这手段,是非要置林昭远几人于死地不可。他会轻易放过他们吗?”
戚梦梧解释道:“因为他有更紧迫的问题要解决。
“他做到这一步,是借了势的。其中的一股‘势’便来自那些同样想得到玉桂的内姓弟子。但是林昭远失去玉桂后,这股势就消散了。”
说着,他又笑了:“那些人,包括戚元嘉,可都想得到这玉桂。现在玉桂可无主了,他们还不得斗起来吗?估计是一场好戏啊。如果还想要这股势再聚起来,除非——”
“除非什么?”
戚梦梧却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