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林昭远道，“戚元嘉的修为并不比我高，他又爱惜性命，不敢拼命，再加上他回来时没有防备，又有阵法阻绝外界来援——实在不行，方才我设的阵法里还暗含了一层杀阵——我能杀了他。”
林昭远经验丰富，这个方案详尽周到，就算是池怀雪也说不出什么。她又问：“那杀了戚元嘉之后，师兄打算怎么逃走呢？”
林昭远却道：“师妹无需忧心，我自有办法。”
池怀雪摇头：“可是站在师兄的立场，我想不出任何办法。
“师兄选在那里动手，就算阵法能暂时阻绝外界来援，你二人打斗的动静不可能不惊动旁人，到时候师兄要怎么逃得出思学峰？就算逃得出思学峰，又怎么逃得出本家？就算逃得出本家，又怎么逃得出戚家的地界？就算逃得出戚家的地界，师兄你可是杀了内姓弟子……又怎么逃得出戚家弟子无穷无尽的追杀？”
“所以……”池怀雪顿了好一会，深吸口气，回头看着林昭远，“师兄只计划着杀了戚元嘉，没打算逃走，对吗？”
林昭远并不答话。
“……既然师兄不说话，那我就当师兄默认了。”池怀雪又问，“如果不逃走的话，师兄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林昭远：“……”
“请师兄回答我！”
林昭远终于说话了：“大概会被打为魔修吧。杀害内姓弟子，又是魔修……应该会偿命吧。”
池怀雪忍不住问：“即使如此……师兄还是要杀戚元嘉吗？”
林昭远没有讲话，只是默默攥紧了无妄剑。
池怀雪明白了他的答案。
在这一瞬间，她竟然觉出了庆幸。
……幸好来的人是她，而不是赵思妍。幸好她将赵思妍给摁住了。
如果是赵思妍，看见这样的情景，说不好就直接来一句：“我与你一起杀他！”
只有她这个足够冷漠，足够自私，足够卑鄙，也足够肮脏龌龊的人才会连分毫动容也没有，才会继续坚定地劝阻他。
哪怕戚元嘉是多么该死啊！
哪怕……丁师弟都已经死了。
池怀雪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些，她却还是要阻止林昭远。
她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吧？
第65章
说话间，两人已经转到了后山。
林昭远抬眼便瞧见大片大片朽烂的房屋，似乎这里曾经人丁兴旺。
这时池怀雪示意林昭远看向脚下。林昭远低头，就着火折子那点微末飘摇的火光，他便瞧见地上那用鲜血绘成的，已经有些残破的阵法。
“这是……？”林昭远仔细分辨着。这法阵没有任何先生教导过。但林昭远曾在书上见过。
他到底还是分辨出来了：“这是绝仙阵？”
池怀雪点了点头，又告诉他：“这是我画的。”
林昭远不由震惊地看着她。
因为书上了，这绝仙阵的代价极大。
池怀雪只是笑了笑：“所以我的身体才成了这副样子。”
微微顿了下，又说：“……师兄应当知道，凡人要想成为仙人，真的是十分不容易的。所谓门墙难入嘛。”
当池怀雪发觉自己竟脱口而出那句“门墙难入”，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上的火折子，身上也惊出层层冷汗。
夜风吹过，汗水贴在身上，寒凉入骨。
这可是《告天下同道书》里的原话，她怎么可以脱口而出？
她为什么还没有忘记？
她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都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这多危险啊！她早已不是那个对仙人世界懵懂无知的人了，这可是通敌啊！若通的是什么普通的魔修，甚至里通了天魔宗，说不定都还有回旋的余地。但那是尚善宗，这可是比杀害内姓弟子还要严重得多的罪行！
好在林昭远不曾看过《告天下同道书》，也就没有意识到池怀雪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只是不解池怀雪为何神色突变，便问：“师妹，怎么了？”
池怀雪强笑着摇头：“……没什么。”又强压下心头惊惧，继续说道，“当时他们给我的其中一个考验，就是让我战胜一个我不可能战胜的对手……所以我用了这个阵法。”
“那……”林昭远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问，“师妹战胜他了？”
池怀雪摇头：“当时我并没有战胜他的能力，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战胜他的——否则也就不是不可战胜的对手了。但是我用了一些手段，让那场比试的胜者属于我……或许也算是打败他了吧。”
说到这里，池怀雪微微顿了一下，又冲林昭远笑了笑：“师兄，该你了。”
林昭远不解地看着她。
池怀雪便道：“师兄，我已经将我的事告诉了你。那么，师兄是如何成为戚家弟子的……这件事能告诉我吗？想来也不容易吧。”
林昭远沉默一瞬，终究还是说道：“当时，我带着几个师弟去除妖，却不想我们之前误判了那妖怪的修为。那妖怪根本就不是我们几个小弟子能解决的。我就让那几位师弟赶快回去禀报，我留下来断后，拖住那妖怪。”
池怀雪忽地插话：“当时的情况应当很危险吧？”
林昭远笑笑：“为了与那妖怪周旋，用尽了手段……还是差点死了。
“好在蒋先生路过。他救下了我，又帮我诛杀了那妖怪。在等待宗门长老过来的时候，他一边帮我疗伤，一边对我说……”
林昭远似乎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蒋先生当时的那番话：“他说我有修行的天赋和才能，与妖怪周旋时也展现出了沉着和谋略，更有能为他人而牺牲的珍贵品质，是难得的人才……”说着，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还颇为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听起来很像自夸，对吧？”
可说完这句话，他却垂下眼，声音也低下去：“他问我愿不愿意来戚家……”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露出了痛苦的神色，没再说下去，只道：“总之，我的经历远没有池师妹艰难。”
池怀雪却摇头：“一样的。”她指指林昭远，又指指自己，“师兄也好，我也好，来到这里……这都是我们拼上性命才换来的。”
池怀雪停顿了好一会，其实接下来的话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了。可真要说出来，她竟然觉出了艰难。
她张了张嘴唇，终究还是说出来了：“师兄，为了一个戚元嘉，你就要赔上你的前程和性命？就要赔上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这值得吗？”
林昭远只是沉默。
池怀雪却不肯让他沉默下去。她猛地拽住林昭远的衣袖：“师兄，你回答我！这值得吗？！”
面对池怀雪的逼问，林昭远面上的痛苦之色更甚。
他终于说话了：“师妹，你不知道……”
他又说不下去了。
池怀雪却倏然平静下来，慢慢地松开林昭远的袖子，轻轻问：“我不知道什么？”
“其实我……”林昭远吐字分外艰难，他停顿了一会，又哂然一笑，“我不是师妹想的那种人。我也不是蒋先生所评价的那种人。蒋先生实在是太高看我了。我……我有私心的。
“我知道戚家是四门之首，比我原来的宗门好太多了。蒋先生说，如果我来戚家，会有更好的未来，会有更大的作为。所以我答应他了……师妹，你知道吗……我就这么答应他了……
“跟着蒋先生离开的时候，与我最亲的师弟哭着说我抛下他们，不配当大师兄；平常最爱跟我闹脾气的师妹反而骂他不懂事，说人往高处走，应当为我感到高兴才是……可是师弟说得对，我算是什么大师兄，我怎么配当大师兄……哪有大师兄会抛下师弟师妹的？”
他看向池怀雪，眼中隐有泪光：“池师妹，你看，其实我是这样自私的人。”
他又说：“还有……食人妖那次，为什么有为峰会给出那样的结果，你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那是因为……我息事宁人了，所以事情才以那样的方式不了了之。我觉得我太冲动了，我觉得我不该去打戚元嘉，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凭白连累了许多人……”
“你看，”林昭远扯了扯嘴唇，似乎是想笑，“我多么懦弱，当时我与戚元嘉争执，是因为要如实上报，恶妖才能彻底诛除，可我还是妥协了。”
“而且……而且我还很虚伪。”林昭远又是强笑，“来到戚家后，其实我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我不敢在课业上出现半分纰漏；当领队的时候，我也不过是不敢让你们死；我还必须得对你们好一些，这样我才能有一个好口碑……你看，其实我是这么想的。”
池怀雪怔怔地听着。听着林昭远的叙述，她好像看见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她不由得说：“原来师兄……”
林昭远又笑了：“是不是没想到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池怀雪道：“原来师兄……这样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