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愣住。
两人一时间竟都无言。
过了许久,林昭远轻声说:“师妹,你已经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了。我已经很多次选择了自私、怯懦、虚伪,可是这次……丁师弟死了,他是因我而死的……我必须得杀了戚元嘉。他喊我一声师兄,我必须得给他讨个公道!”
池怀雪忽道:“师兄说要为丁师弟讨个公道,可是师兄这样做,自己也会被打为魔修,甚至会赔上性命。这算是什么公道呢?”
林昭远先是不语,后又说:“可……难道丁师弟就白死了吗?”
池怀雪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她别开眼:“在庭审的前一个晚上,那时候师兄你发着高热,意识不清,丁师弟对我们说……他说他钦佩你;他说师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说你是我们的好师兄。”
她的声音愈发艰涩:“丁师弟不是因你而死的。如果……如果是丁师弟的话,他一定不会想看见你赔上性命。”
池怀雪已经无法得知丁师弟真正的想法了。但如果是她的话,她是会希望有人能为她报仇的。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又说:“当然了,戚元嘉还是得杀的。”
林昭远一愣。
池怀雪紧接着道:“只是不能以这种方式去杀。”
其实池怀雪心里想:现在这个关口,无论哪种方式都不能杀。
戚元嘉是内姓弟子,他如果死了,这件事是没办法压下去的,不阿峰一定会彻查。
不阿峰那些人其实不傻,如果真的认真查,动手的人是绝难逃脱的。就算是装成自杀或者意外身亡恐怕也没有什么用,因为他们与戚元嘉的恩怨人尽皆知,自杀或者意外身亡实在是太难让人相信了,是个人就会怀疑到他们头上。只要动手,只要做过了什么事,就一定会在这世上留下痕迹,是禁不住彻查的。
到时候,他们,尤其是林昭远,无论怎样都逃不了干系,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办法保全自己。
她又忽然想,她想的到底还是如何保全自己。
她对林昭远说:“君子报仇,十年也不晚。现在就暂且留他一命吧。”
池怀雪也不知道所谓的“十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真的不晚,还是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但她只能这么说。
她又勉强笑了笑:“师兄,戚元嘉频频构陷我们,其实最主要还是为了玉桂。如今玉桂易手了,戚元嘉那些人自会为了玉桂争斗不休。他没精力再来对付我们了。
“况且就算他们争斗出了玉桂的归属,如果戚元嘉没有得到玉桂,他会想着对付得到玉桂的人;如果戚元嘉得到了玉桂,他会防备着别人来对付他,而且在真正被授以玉桂之前,他多少也要爱惜一下羽毛。
“最重要的是,这一番争斗过后,那些心心念念想得到玉桂的人不可能再帮助戚元嘉了。就算戚元嘉还想做些什么,单凭他一个人,也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他曾经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不是吗?……我们是安全的,不一定非得现在动手。”
她抿了抿唇:“所以……师兄,不要争这一时一刻……你和我们一起参加结业大考吧。我们一起留在本家,以待来日……这样才不辜负丁师弟。”
“来日……?”
“是。来日。”池怀雪故意用笃定的语气告诉他,“来日我们一定可以杀了他。”
第66章
林昭远沉默了很久。
池怀雪静静地看着她。
夜风大作,手上的火折子骤然熄灭,浓重的黑暗席卷过来。在这样的黑暗里,池怀雪垂下眼,不自觉地搓了搓手臂。
她忽然说:“师兄,说句题外话。你说你是个自私、怯懦、虚伪的人,可其实我觉得……你并不真正了解自私、怯懦和虚伪。”
池怀雪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这大作的夜风吹奏。林昭远想去看她的神情,可是夜色太过浓重,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隐约瞧见被风吹起的发梢。
她又说:“真正自私、怯懦、虚伪的人是不会牺牲自己,只为给朋友讨个公道的。”
因为自私,所以只在意自己;因为怯懦,所以不敢承担后果;因为虚伪,所以甚至能为自己的一切行为找到合情合理的理由——甚至足以骗过别人。
她又搓了搓手臂,像是忍受不了这里的寒意似的。
“如果,”她轻抿了下嘴唇,“如果……将来还有机会同师兄一起除妖,我还是愿意让师兄来当领队。因为师兄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像林师兄这样拼尽性命保护其他人,也做不到为了他人牺牲自己……我做不到的。我只会自保。”
“如果师兄不能保全自己,将来再去除妖……”池怀雪似乎是笑了笑,“我还能找谁来当领队呢?”
池怀雪还想说些什么,但忽然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沉默了许久后,她只能轻声请求:“师兄,请你……保全自己吧。”
我这个真正自私、怯懦、虚伪的人,不希望你死。
林昭远默默地看着池怀雪,可是他还是瞧不清池怀雪的表情。
许久之后,他垂下眼,手里紧攥着无妄剑,可下一瞬又略略松开。一直反复数次,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让师妹忧心了。这是我的不是。”
从林昭远的语气,池怀雪分辨出这次不同于之前的安抚,林昭远应该是真的被她说服了。
起码暂时……他是不会动手了。
她终于又解决了一个问题。
她终于……终于保住了她剩下的朋友。
犹如悬于山巅的巨石滚落,池怀雪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结果出来了,终于不用再整日悬心了。可是那沉重的巨石滚滚而下,重重地砸在心头,剧痛过后,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池怀雪冲着林昭远笑了笑。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心头的痛楚和压抑让她说不出半个字。
两人又是无言。
过了一会,林昭远说:“师妹,我送你回去吧。”
池怀雪本来是想点头的,但她回头看去,纵使在这浓重的夜色里,她也能隐约瞧见这里荒芜破败的模样。寒凉的夜风在枯木荒草中不停游荡,萧萧瑟瑟,凄凄切切——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当她再一次在寒意中搓着自己的手臂,她忽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这里废弃许久,荒芜破败,甚至林昭远都没有听说过这里,所以这里无比清静——这也正是她带林昭远来这里的原因。
她忽然想:这样清静的地方,还能上哪里去寻?
莫名地,池怀雪想在这里再待一会。
她便说:“师兄先回去吧。”
林昭远有些迟疑。
池怀雪道:“别看现在夜色深,但其实没多久就要天亮了。那时候船翁就上工了。我一个人也没有问题。”
林昭远欲言又止。
池怀雪便问:“师兄想说什么?”
“师妹……”林昭远踌躇片刻,“你不要紧吗?”
“师兄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池怀雪笑着反问,“我有什么要紧的?”
“丁师弟的死,还有那些洗髓伐骨的材料……都被付之一炬了……师妹真的不要紧吗?”
池怀雪又刻意笑了两声:“师兄多虑了。我这种人是最不需要担心的。我都还有心思练剑,你不都看见了吗?我早就振作起来了。”
顿了下,又道:“我不过是许久没来这里了……想一个人走走而已。师兄不必忧心,就先回去吧。”
见池怀雪说到这个地步,林昭远终究也不再强求了,只又叮嘱了她几句,这才御剑离开。
目送着林昭远离开,池怀雪脸上刻意维持的笑容慢慢僵住,终于消失不见。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就像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冷漠。
就像是那个梦,哪怕身处火舟之中,她也只是盯着自己的箱子,对深陷火海的朋友可以不闻不问,不管不顾。
如果不是那个浪头打过来——深陷火海的朋友,燃烧着的她自己的箱子,若是只能从中选择一个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选择什么。
但她知道的是,就算朋友已经死去,当另一个朋友要为这个朋友讨个公道的时候,她要做的事,不是去帮助他,竟是阻止他。
池怀雪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心口的撕扯般的痛苦,她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随后茫然四顾。
此刻她感受到了痛苦,却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痛苦。
是因为失去辛勤三年的成果吗?是因为洗髓伐骨的希望被付之一炬吗?是因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是因为失去了朋友吗?是因为逝去的人再不可能回来吗?是因为那时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死去吗?
是因为她阻止了她的另一个朋友吗?是因为她如此冷漠吗?是因为她如此自私吗?
也或者……她甚至为这样的茫然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