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
只是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了深渊深处的人。那人依旧朝她露出笑容，深渊底下那如有实质的黑暗几乎要将她拉扯下去了。
“池怀雪。”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池怀雪愣住。
那不是陌生的声音。可是正因为这声音熟悉，她才更加难以置信。她几乎以为这是在痛苦和恍惚中产生的幻听。
她回过身，浓重的黑暗吞没着一切，她被这样的黑暗包裹，这个人也不例外。她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点身形。可她太熟悉那个人了，哪怕只是这点隐约的身形，她也能分辨得出来。
这也证明了，刚才那不是幻听。确实是这个人在身后喊她。
可这就带来了新的问题：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应该在这里的。他来这里做什么？还有……方才她跟林昭远说的话，他听见了吗？他又听见了多少？
正在池怀雪思索揣摩之际，与她同处黑暗中的人率先讲话了。
只听戚无明道：“你说没什么人知道这里——你是不是没把我算上？”
池怀雪不由想：……所以他一开始就在这里？
尽管在这样的黑暗里，戚无明瞧不太清池怀雪的表情，但他似乎能猜得出眼前人在想些什么，便又道：“紧张什么，我难道会跑去跟戚元嘉告密不成？”
池怀雪当然知道戚无明应该不至于跟戚元嘉告密，更何况他之前还表现得很欣赏林昭远。她在意的不是这个。
她在意的是：“恕弟子直言……公子出现这里，难道是因为公子在监视弟子？”
听见这话，戚无明倒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池怀雪，你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监视你？还亲自来监视你？我难道很闲吗？”顿了下，又道，“我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虽然戚无明的话解除了池怀雪大部分的怀疑，但池怀雪还是不解：“那公子……为何出现在这里？”
戚无明却道：“我本来就在这里。是你们两个过来搅了我的清静。没怪罪你们，已是本公子宽容。”
池怀雪明显一愣，随即便猜道：“难道……公子是有要事处理？”
可是这里早就被废弃了，能有什么要事要来这里处理？
听见这话，戚无明倒来劲了：“我为什么非得告诉你？”
池怀雪：“……”
……行吧，只要不是监视她，池怀雪也不是非要知道的。
池怀雪便向戚无明拱了拱手：“扰了公子的清静，是弟子的不是。弟子这便告退。”
池怀雪确实打算走了。反正既然戚无明在这里，这地方是不可能清静了。
可这时候戚无明又偏在她身后开腔：“两件事。”
池怀雪下意识回过头。
“第一件事，”戚无明道，“这里废弃多年，又没人能想得到……所以出来躲个清静。只要来这里，便没人能找得见我。”
不过最后他还不忘来一句：“没想到你如此阴魂不散。”
池怀雪：“……”
池怀雪又问：“那第二件事呢？”
她倒也不是很好奇，只是既然戚无明都说了这第一件事，她便顺嘴问一句。
“至于这第二件事……”戚无明说到这里，顿住，微微抬头，最后却说，“倒也不急。”
“行了。”戚无明忽地用无尘扇一击掌心，“看来今夜你我都无事。那就一起走走吧。”
池怀雪很想回敬他一句：“我为什么非得跟你‘一起走走’？”
不过她到底忍下了。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你心里没在说什么好话呢？”
“……弟子不敢。”
戚无明笑了：“行吧，这次先宽恕你。”
说着，戚无明自顾行了几步，又回过头，十分理所当然地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跟上？”
池怀雪：“……”
池怀雪深吸口气，到底还是跟上了。
第67章
戚无明说“一起走走”，好像就单纯只是走走，起码在走到前山之前，他是没什么话的。
“公子，这是……？”反倒是池怀雪停下脚步，抬眼看着眼前这一切。
“这是仙途。”戚无明同样抬眼看过去。他们面前是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白玉台阶，“才过去三年，你就忘了？”
这立着无数玉柱的，她当年曾一步一步爬上去，带给她无数苦痛的“仙途”——池怀雪当然不可能忘记。
只是她不知道戚无明是否是故意带她来这里的。
但当戚无明率先走上玉阶，并且回头朝她看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又跟上去了。
戚无明走在前头，池怀雪谨慎地跟着，始终与他保持一个台阶的距离。
——本来确实是这样的。
可是池怀雪走着走着，却有些失神。她本以为三年过去了，她再重走这所谓的仙途，应当可以很平静了。
可是当再一次走过这些白玉台阶，过去的艰辛痛苦还是不住地在心头浮现出来——就仿佛在提醒她，她拥有的一切是多么得来不易，所以绝对不能放弃。
……虽然她看上去也没有拥有太多东西，但是这一切还是比她身为凡人时要好太多了。
所以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
本来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沉默地行在玉阶上，但行至中途，戚无明忽然停下了。
戚无明停得猝不及防，池怀雪又有些失神，没有反应过来，便又下意识上了一个台阶，倒是险些撞在他身上。
待池怀雪站稳，戚无明没再上一个台阶，而是往侧边让了让，与池怀雪拉开了一点距离。
戚无明忽道：“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池怀雪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在考虑。”戚无明看着她，“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认输吗？”
池怀雪只是沉默。
“……你竟真不打算认输？”戚无明提醒她，“你已经失去了洗髓伐骨的材料，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池怀雪还是沉默。
“你这样死扛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戚无明忍不住道，“难道只为了赢我吗？难道只为了同我较劲吗？”
池怀雪倒是没忍住笑了：“公子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听见池怀雪用自己的话来回敬他，戚无明倒是一阵沉默。
戚无明以为自己是很了解池怀雪的，尤其是他自认为对她的倔强和固执已经有过预期了。
但是似乎每一次，池怀雪总是比他预想的还要倔强与固执。
戚无明其实并不想提这件事，但是此时此刻，他还是问她：“哪怕……你的朋友死了吗？”
池怀雪笑不出来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意义……当然是有的。起码……不向公子认输的话，我就不必当公子的傀儡——或者说奴隶。我就不必受公子的摆布了。”
戚无明本想说：“你为什么回避我的问题？”
他还想说：“如果你早一点向我认输，你的朋友就不必死了。”
但他又猛然想起，林昭远走后，池怀雪便在寒风中紧紧地抱着自己的手臂。
在他的印象里，他好像从未见她如此痛苦。
他又想：算了。
于是他转而道：“你已经足够幸运了。你至少还有条退路。”
池怀雪摇头：“那不是退路。那是做奴隶的路。”
戚无明竟反问：“做奴隶难道很坏吗？”
池怀雪一怔：“……什么？”
戚无明笑了笑：“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想做奴隶尚不可得吗？”
说这话时，戚无明语气平静，倒不似在说服池怀雪，反倒是像在讲述一个无比平常的事实。
这样的问话让池怀雪没有办法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说：“这些人……与我没有关系。”
是啊，他们想做奴隶也好，他们尚且不可得也罢，这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可戚无明竟道：“你以前不也是这样吗？这么快就忘了？”
池怀雪：“……”
过了一会，池怀雪忽地低声开口：“难道不肯做奴隶，也是一种罪吗？”
“……什么？”这回换戚无明怔了一下。
池怀雪道：“在不阿峰的时候，我们遇上了一位师姐。那位师姐也是蒙冤入狱。她说我们是犯了追求公道的罪。”
“那她倒是……很有些见解。”戚无明顿了下，“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所以……如果追求公道是罪行的话，”池怀雪又一次问他，“难道不肯做奴隶也是罪行吗？”
戚无明很想说“是”，但不知为何，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但他又觉得，这个时候如果说“不是”，那就实在太可笑了。
最终他说：“我若说是，你会觉得我有私心，你不会相信的；我若说不是……”他顿住，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