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见她沉默，戚无明也跟着沉默。
过了一会，池怀雪打破了沉默：“公子，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出的答案。我能请教公子吗？”
“……你问。”
池怀雪定定地看着戚无明，微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庭审的前一晚，有人去见了丁师弟。那人一定对丁师弟说了什么。那个人……是公子吗？”
戚无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我。我没有去不阿峰。”
其实戚无明做好了去不阿峰的准备，但奈何池怀雪怎么也不肯认输。
池怀雪“哦”了一声，只道：“那弟子就没有问题了。多谢公子肯为弟子解惑。”
这时候她又深吸口气，竟冲着戚无明笑了笑：“说起来，公子想要我认输，也认为我一定会认输，那是因为公子觉得这世上只有你能帮助我了。可是我认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帮助我。”
“还能有谁？”戚无明不解，“还有谁能帮助你？”
“我自己。”池怀雪轻声说，“不是只有公子能帮助我。我自己也能帮助我自己。”
“……什么意思？”
“洗髓伐骨的材料，没了……就没了吧……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池怀雪闭了闭眼，“大不了从头来过。大不了再来一个三年。”
说这话的时候，池怀雪的神情和声音都很平静，但戚无明偏偏从中感受到了某种坚定的决意。
“你……”戚无明眼中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池怀雪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知道池怀雪不是个说空话的人。她能这么说，就会这么做。
这一瞬间，戚无明竟然语塞了。他竟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
是该赞赏她的意志？还是该嘲讽她的固执？
他是眼看着池怀雪成为仙人的人。他不否认那一路艰难坎坷，但那也只是艰难坎坷，只是重重的困难而已。这次不一样，这次她蒙冤入狱，眼看着自己的朋友身死，也眼看着自己三年的努力化为泡影——这次是挫折。
能想出办法，能用各种手段去战胜的，那是困难。自己怎么样都无能为力，只能去承受和接受现实的，那叫挫折。
困难不过让人想要后退，挫折却会让人想要放弃。
因为在挫折中，人是如此无力。
戚无明忍不住想：为什么经历了这般挫折，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池怀雪本来以为戚无明会说些什么。她特意等了一会，却不想他脱口而出那个“你”字之后，便全程沉默。
既然戚无明无话可说，池怀雪也觉得她要对戚无明说的话也说完了。她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了，便道：“公子说要一起走走，弟子已经陪公子走到了这里。剩下的路，弟子就不陪下去了……弟子告退了。”
说着，池怀雪转过身，便想往山下去。
“喂！”戚无明却偏偏在身后喊住她。
池怀雪顿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戚无明却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什么？”池怀雪不解。
戚无明道：“你要知道，这里已经废弃千年了。”
“我知道。”
他又道：“那我问你，公渡船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这个问题好回答。池怀雪答道：“船翁曾说过，这是近百年的事情……”
说到这里，池怀雪一怔。
戚无明则直接道：“所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附近会有供你回去的公渡亭？”说着，双眼弯了弯，“你偏又让那林昭远走了。这里离思学峰可不近，就算御剑也要好一会。你该不会打算用两条腿走回去吧？”
池怀雪：“……”
池怀雪深吸口气：“也无妨。弟子去找最近的公渡亭就是了。”
“好主意。”戚无明先是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随后竟又问，“你跟林昭远说你许久没来这里了，这附近难道你很熟悉吗？你知道去哪里找吗？”
池怀雪：“……”
池怀雪再度深吸口气：“那敢问公子有何高见？”
戚无明又来劲了：“这么看来，恐怕你只能求本公子送你回去了。”
池怀雪：“……”
“行了。不用急着回去。”戚无明用无尘扇一击掌心，“反正你都走到山腰了，下山也一样费劲，不如先去山顶看看。”
池怀雪抬头，这里依然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瞧不见。
其实山顶她当然是去过的，但她还是问：“山顶……有什么？”
戚无明道：“那里什么也没有。”可他又说，“不过如果运气好，或许能做成我的第二件事。”
第68章
左右暂时是走不了了，池怀雪索性便跟着戚无明往山顶去。
这一路上，戚无明不再提关于认输的事情。准确来说，他一直保持沉默。
这让池怀雪有点摸不清他的想法。他是暂时放弃了吗？还是在等待他们之间的较量出一个结果？……也或者是另有打算？
池怀雪便发现，戚无明这个人，有时候不难猜——反正往利益的方向去想就对了，但有时又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一直到了山顶，这里一如池怀雪当年的印象，也一如戚无明所说，山顶是什么也没有的，只不过修了一个宽阔的广场而已。
广场依然是空荡荡的，只有寒风呼啸。
二人行到广场上，池怀雪四下看看，不由问：“所以，公子打算在这里……做什么？”
戚无明抬头看看，却道：“再等等吧。”
二人又枯等许久，依旧什么也没有发生。周身唯有寒风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戚无明似是有些失望：“看来今夜，这件事是做不成了。”
池怀雪心中忽地冒出一个很无稽的猜测。但她又几乎是下意识否定了。
虽然她也觉得戚无明口中那“第二件事”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毕竟戚无明都来这里躲清静来了，还能做什么正事？但是……不太可能吧。可是……好像也只有那件事能解释戚无明的行为了。
她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难道是来这里……看星星的？”
戚无明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竟然还真是来看星星的。
池怀雪觉得自己愈发弄不懂戚无明了。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戚无明道：“此处无人搅扰，视野绝佳，自然是个看星星的好地方。”
池怀雪愈发莫名：“公子就算想看星星，也该挑个好时候，怎么也不该挑今天。”
戚无明反问：“为什么？”
池怀雪抬头看看，又看看四周，觉得这完全不需要解释。
正是因为今夜无星无月，所以黑暗才如此浓重。
戚无明明白她的意思，却用无尘扇示意着夜空：“反正天上的星辰始终都在那里，只要等着阴云散去，不就能看见了吗？”
池怀雪一愣，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再言语。
戚无明又道：“不过我今晚就想看到星星，你有什么办法吗？”
池怀雪还真下意识思索起来，也还真在一瞬间想到了办法。
但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时候，她又说：“……没办法。”
“哦，那就是有办法了。”戚无明仿佛看穿了她，“说一说？”
池怀雪：“……”
戚无明似乎也不在意池怀雪的沉默，略想了想，道：“该不会又是孔明灯吧？你就不能来点新鲜的吗？同样的花样，你还要玩多久？”
池怀雪瞥了他一眼：“……照明术。”
戚无明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先是低低地笑了几声，随后大约是想到对面的人是池怀雪，便索性放声笑出来了。
池怀雪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
过了一会，戚无明渐渐止住笑，不无感慨地来了一句：“还真是懂的多了。”
“是个好办法。”感慨完了，戚无明还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随后又挑了下眉，“可你会用吗？”
“……我知道怎么用。”
“哦——”戚无明笑着挖苦她，“就是没有灵力，没法用，对吧？”
池怀雪：“……”
池怀雪本来是不想跟戚无明较劲的，但奈何戚无明实在是让人厌烦。她想，如果能换取戚无明闭嘴的话，那也值了。
这么想着，池怀雪便要咬破手指。
戚无明猛地用无尘扇抵住池怀雪的手指：“你要做什么？”
她说：“我可以用血术。一样的。反正也不过是个小术法。”
“就为了个照明术？”戚无明皱眉，“你就这么喜欢跟我较劲？”
池怀雪忍不住道：“明明是公子先同我较劲的。”
戚无明：“……”
戚无明默了一瞬，不再说“较劲”的事情了，却反道：“我发现你这个人严以待人，宽以待己，实在是让人讨厌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