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感叹道：“这样的你们，也正是戚家的未来啊。”
池怀雪垂下眼。她本来静静地听着，可是忽然之间，就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地，她抬眼说道：“可是这样的未来，这样大好的人生……不属于丁师弟了。”
真是奇怪，池怀雪一贯是很现实的，她甚至是劝别人不要做傻事的那个人的，她也知道如今说这些没有分毫用处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
蒋先生道：“但你们还有未来。”
“那难道……”池怀雪又是忍不住问出来了，“丁师弟就白死了吗？”
这个问题，其实林师兄也问过她。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反正她为了阻止林师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就是这种人。
蒋先生答道：“孩子，你要知道，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些痛苦的抉择……不管怎么样，活下来的人永远是最重要的。”
说着，蒋先生在屋中找出一张空白符纸，在上头绘上符文，递与池怀雪：“孩子，这是安神符，拿着它，你今晚会做一个好梦的……孩子，你要爱惜自己。爱惜自己不是过错。你们都要爱惜自己才是。”
池怀雪接过符纸，缓缓行了一礼：“……多谢蒋先生。”
待池怀雪回到住处，时间尚早，赵思妍还没有回来。
池怀雪本来打算再温习一会课业，但书还没翻上两页，或许是揣在身上的安神符在起作用，也或许她只是单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池怀雪只觉得上下眼皮如灌铅一般沉重。
过了一会，她竟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在一开始，她是隐约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
这次的梦与之前不同，她终于不在火舟之中了。她行走在一条小路上。虽然这条路幽深僻静，铺路的青砖覆着滑腻的青苔，明显少有人走，但池怀雪如今并不在那教人无措的茫茫沧海中，她可以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每踏出去一步，脚下都是坚实、踏实、安心的。
渐渐地，她竟然忘记自己身处梦境。
路的尽头似乎有光。池怀雪抬眼朝那团光芒中看过去，那里竟有一间酒馆。她的三个朋友在酒馆门口冲她招手。
她便想起来，好像她的朋友们约她一起喝酒。
对，没错，是临仙城东边的徐记酒馆。
酒馆的招牌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正欲过去，却忽有人在身后唤她：“池怀雪。”
池怀雪回过头，只见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站在她的身后——也许他是突然出现的，也许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一直在往前走，不曾回头看过。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可灯罩里的竟然不是烛火，而是无数明明灭灭，漂浮着的如同星子一般的光点。
“公子……”池怀雪犹豫了一下，问道，“你也是来喝酒的吗？”
戚无明却摇头：“我戒酒了。”
池怀雪不由问：“酒不是戒不了的吗？”
戚无明反问她：“为什么戒不了？”
池怀雪想：是啊。为什么戒不了？
那可是戚无明。对他来说，这件事难道很困难吗？
“那……”池怀雪朝着酒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戚无明说，“公子，我要去喝酒了。”
戚无明站在原地，只说：“那你去吧。”
池怀雪有些奇怪地问：“你不阻拦我吗？”
戚无明道：“你想去便去吧。我又为什么要阻拦你？”
池怀雪抿了下唇：“……那我就走了。”
她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但行了数步，她又回过头。
戚无明还是在原处。
池怀雪看着他：“公子……谢谢。”
戚无明冲她微笑。
第71章
这确实是一场难得的好梦。
几乎让人不愿醒来。
可是当外头越来越吵闹，无论是眼前的朋友，还是身后的戚无明，都像是化入水中的墨块，终究是慢慢地消散了
池怀雪睁开双眼。
外头的晚霞正在天边燃烧着，就像是梦中的火舟。
池怀雪一怔：……我睡了这么久？
可是下一瞬她便觉出了不对，屋中的陈设分毫没有动过的痕迹。她睡着前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思妍没有回来？
外头愈发喧哗了，池怀雪的心跳得厉害，她慌忙跑出去，却见那些师姐师妹聚在一处议论纷纷。
她们说，有魔修潜入了这里，还杀了一个人。
魔修？开什么玩笑？！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戚家本家！魔修能潜入这里？！
她也不管是谁，揪住一个人就问：“死的是谁？在哪里死的？说！说啊！”
那人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说：“死的人……不清楚。但好像是在内姓弟子的住处……”
池怀雪猛地松开那人，往内姓弟子的住处狂奔过去。
池怀雪告诉自己，既然不知道是谁，那就不一定……不一定是她。
是啊，她都那么严防死守了，不可能会出事的。
不可能的。
说不定……真是有本事通天的魔修潜入进来了呢？
到了内姓弟子的住处，那里也围了许多人。
池怀雪疯了一般地将挡住她路的人拽开，拼命往前挤。
当她又一次想将身前的人拽开时，她的动作停下了。
因为这个人是林昭远。
林昭远在流泪。
他看见了池怀雪，微微摇头：“池师妹……别过去。”
池怀雪也是不住地摇头，不知是不肯答应，还是不肯相信。
她推开林昭远，终究还是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头。
那是……赵思妍吗？
倒在血阵中央的，伤痕累累的，枯瘦到几乎没有血肉的，已经难以辨认面目的尸体……真的是赵思妍吗？
池怀雪想说：不会是她。
可是尸体的身量与赵思妍相仿，尸体身上的衣服是赵思妍今日穿的那件，尸体手里紧攥着的长鞭也是赵思妍惯用的法器……无数的线索和证据都指向那唯一的一个结论：这死状凄惨的人……就是赵思妍。
池怀雪怔怔上前，却被不阿峰弟子拦下。
他们正在验尸。
当一名不阿峰弟子抬起赵思妍的手臂，衣袖滑下去，池怀雪瞧见，单单手臂上，便有刀伤，剑伤，灼伤，勒痕，还有数个可怖的血洞，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刺穿的。
可是这些都不是致命伤……甚至赵思妍胸腹处的伤口也都巧妙地避开了致命的地方。
真正害她死去的……
池怀雪垂下头，心想：不会有错的。
害死赵思妍的，是池怀雪脚下的血阵。
池怀雪曾经很依赖血术。对于血术，她是有研究的。
她知道这个阵法。
这阵法恶毒无比。它会慢慢吸食入阵者的血肉精气，直至人精血耗尽而亡。被困在其中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清醒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
所以……才都说是魔修吗？
其实也没有错，做出这种事的，不是魔修，又是什么？！
……可是为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会死？
池怀雪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可是她得不到答案。已经失去生息的赵思妍也不可能回答她了。
又一队不阿峰弟子忽地冲进人群，不由分说便扣住了池怀雪与林昭远，要将他们带去不阿峰。
这是将他们二人当做凶嫌来对待了……就像之前那样。
可是行至半途，又有一弟子匆匆行来，在押送池怀雪的那名弟子耳边悄声说了几句。那名弟子怪异地看了池怀雪一眼，竟是将她放了。
余下的弟子便要押着林昭远去不阿峰。
池怀雪拦住他们：“为什么放我走？”又道，“如果你们放我走，为什么你们不放林师兄？！”
那些弟子本不欲理睬她，但她拦住了为首的人，还扯住他的衣袖，就是不肯放他们走。
终于有人说话了：“因为有为峰的蒋峰主为你作证了。他说赵思妍身死的时候，你正在有为峰帮他做事，许多有为峰弟子都瞧见了。你没有嫌疑了，你可以走了。”
池怀雪一怔。
她被这群人扣住的时候，那边还在验尸，就算是蒋先生，也不可能知道赵思妍究竟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况且她被蒋先生唤走的时候，确实有不少人瞧见了，但她离开之时，走的是侧门，是没什么人瞧见的。
蒋先生这么说，可能只是想顺手救一救她，因为她真的去过有为峰，也真的有许多人看见过她。但不阿峰竟也接受了这个解释。
见池怀雪没话说了，为首的人猛地推开她，押着林昭远径自往不阿峰去。
林昭远回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见池怀雪面上竟有一丝茫然和无措，他终究是朝着池怀雪笑了笑，轻声说：“师妹……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