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失魂落魄地回到思学峰。
她问自己:现在……我该怎么办?
可是没等她想出一个答案,她便瞧见之前负责验尸的那些不阿峰弟子正抬着赵思妍的尸体,不知要往什么地方去。
她同样拦住为首的人:“你们要带她去哪里?”
这人似乎和善许多,先是问:“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池怀雪道:“她是我的朋友。”
那人露出同情的神色,告诉了她:“方才只是粗验,我们还要带回去仔细验尸。”又朝着尸体看了一眼,“她好像姓赵?是赵家的后代?那等一切结束之后……会有人将她送回赵家的陵寝。”
池怀雪微微一怔。
她知道,赵家似乎以前是个了不得的家族,按照方先生的说法就是“祖上阔过”。
在赵思妍活着的时候,从未受过这个家族的半点恩泽,反而一直为这家族所累。如果她不时时刻刻念着自己是赵家的后人,自己不能“自甘堕落”的话,她不会活得如此辛苦。
反倒在她死后,这个家族第一次展现出在这世上存在的痕迹。
池怀雪又问:“赵家到底是什么家族?赵家在什么地方?赵家的陵寝又在哪里?”
“这我便不清楚了。”那人摇头,“这些事情不是我负责的。我只知道……过往有些赵家后人意外身亡,也都是这么办的。”
那人又对池怀雪说了句“节哀”,便绕过池怀雪,继续往不阿峰去。
抬着赵思妍的人也都纷纷绕过她。
池怀雪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想再瞧一瞧赵思妍,可是尸体已被蒙上白布,只有一条伤痕累累的手臂在颠簸中垂落下来。
就因为蒋先生那一句话,之后再也没有人找池怀雪的麻烦。
池怀雪回了自己的住处。
但她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回去的。
她觉得恍惚,脑海里不住地闪过那具让人辨认不出的枯瘦的尸身,垂下来的伤痕累累的手臂,还有林师兄那一句“保重”。
她觉得自己的头脑明明是清醒的,甚至能分析赵思妍的死因,可是她竟觉不出实感来,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是被抽离出躯体了,又像是这些事情并非发生她的身上,她不过是个无足紧要的旁观的人。
推开屋门,里头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是不阿峰的人来过了。
哪怕是这个时候,池怀雪的头脑竟然依旧能运转。
她注意到那些人可谓是翻箱倒柜,就连枕套都拆开了。不仅如此,池怀雪睡着之前,顺手把她的空间法器放在桌上,后来她出去得匆忙,也没带着空间法器。可如今,她的空间法器不知被什么人用术法破解了,里头的东西尽数被翻了出来。
不阿峰的人似乎在找些什么。
……可是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不知道。
池怀雪不清楚。
池怀雪蹲下身,先去收拾赵思妍那边的狼藉。
赵思妍最心爱的那张琴被摔碎了,似乎他们还怕她将某样东西藏在琴身里。
池怀雪遍地去找琴身的碎片,想将这张琴再拼起来。
可是她找着找着,竟在地上发现一张纸。
那不是不阿峰的人要找的东西,所以才被随手扔在地上。
但是它解答了池怀雪过去的一个疑问。
那是一张回执,受理人那栏签着周泓的名字。
回执上写着,赵思妍举报内姓弟子为得到玉桂,弄虚作假,勾结贿选,如有不实,后果自负。
原来……阻止了那些内姓弟子各显神通,阻止了那些乌烟瘴气的贿选,阻止了这一切的人,竟然是赵思妍。
狂风刮过,外头的梨花纷纷被吹落,仿佛在下雪。
池怀雪怔怔地看着。
忽然间,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奔到梨树边上。她低头仔细地看着,终于发现,有一处的泥土是新翻过的。
她蹲下去,用手去挖,手指被碎石划破。过了一会,一个匣子被挖出来。
池怀雪深吸口气,慢慢打开。
里头是十几张由百草峰出具的药案。
池怀雪一张一张,从头到尾细细地看着。
这些药案分别开给戚承恩、戚博明、戚婉如……总之是那十几个在选票上的内姓弟子。
内姓弟子寻医问药不需要过学政的手,径自去百草峰便是了,同时也是不收取灵石的。
这点不公平在如今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十几个人竟在一夕之间患了相似的病症,所以百草峰的人开具了相同的药案。
药案中,有一味“红尘”。
“红尘”同样是一味能入医方的毒药,少量是药,过量是毒。这十几人每人领到的“红尘”都不多,但凑起来,至少能凑够两瓶。
……原来他们手中的“红尘”是这么来的。
想来其中一瓶,他们用来下药。
另一瓶,便用来当作所谓的证据了。
池怀雪终于明白了。
她一直防备着赵思妍去杀戚元嘉。但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赵思妍一句谎话都没有说,最多不过是没有说出全部的实话,所以她看不穿赵思妍。
赵思妍要的根本就不是手刃戚元嘉。她是在收集证据。
她是要真相昭彰。
这就是赵思妍在追寻的公道。
池怀雪一直以她那颗卑劣肮脏的小人之心去揣度赵思妍,所以她从没想到过,赵思妍竟然怀着这样的想法。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与林师兄都放弃了对真相的探究——真相看起来根本就不重要,是非黑白不都是坐在堂上的人说了算吗?
她想的是保全自身,以待来日;林师兄想的是报仇雪恨,血债血偿。
她从没想到过,赵思妍竟然没有放弃真相。
赵思妍竟还想让真相昭彰。
想明白这些,池怀雪也就想明白了赵思妍到底是因何而死。
如果说追求公道是一种罪的话,那么因为赵思妍还在追求公道,因为她死不悔改……所以她真的死了。
又一阵狂风刮来,池怀雪落了满身梨花。
这一瞬间,身处现实的感觉终于回归了,就仿佛迟来的利刃终于插进心窝。
在这样的痛楚中,池怀雪缓缓捂住脸。
她终于意识到:她又失去了一位朋友。
第72章
池怀雪坐在门槛上,怔怔地看着院中那树雪白的梨花。
又一阵风吹过,满院寂静,也只有这梨花在相和。
池怀雪从未觉得她这住处竟如此安静。
过去她与赵思妍井水不犯河水的时候,其实她也不喜欢赵思妍,只是因为赵思妍不找她的麻烦,所以她们能和平相处。
现在想想,其实思妍是多么傻的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会去找她的麻烦,她不被旁人坑害就不错了。
现在,思妍已经死了,可是……她又为赵思妍做过什么呢?
过去的三年里,她虽然与思妍同居一室,但是她是不在意思妍的,所以她只是厌烦她,而不明白她的品行;在与思妍成为朋友后,她也不够了解思妍,所以她不曾明白思妍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甚至……她当初劝解思妍的时候,更多也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
其实她应该同她说,你不曾受过你那家族半分的恩惠,你作什么还要记挂赵家。什么“自甘堕落”,那是自上枷锁!你只做你的赵思妍不就好了吗?你爱怎么活便怎么活,自己开心快活不就好了吗?就算你要坚守你的品格,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与那赵家又有什么干系。
可是池怀雪没有说这些话。
她只是在解决问题。
池怀雪觉得眼眶有些发涩,她轻轻闭上眼,过了许久,才慢慢睁开。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赵思妍了,因为她已经没有时间悲伤了。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池怀雪知道,现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林师兄从不阿峰救出来,其他的事都得先行放下。
她已经失去了丁师弟,失去了思妍,她不能再失去这仅剩的、唯一的朋友了。
……可是,该怎么办呢?
曾经被她回避过去的选项再一次血淋淋地摊开在她的面前。
这就像是一个终究躲不过去的问题:她该向戚无明认输吗?
戚无明事先就说过了,他什么都不会做,除非她认输。指望戚无明出手相助是不现实的,如果想要借戚无明的力,就只有向他认输。
其实这些日子,当池怀雪无法入睡,枯坐到天亮的时候,她也曾想过:如果早早地向戚无明认输,是不是丁师弟就不会死。
可是丁师弟已经死了,这个问题再怎么去想也没有意义了。
她只能努力不去想这件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她还活着的两位朋友的身上。
如今,她却不得不再一次去想这个问题:如果向戚无明认输,是不是……我就能救出林师兄?
她与戚无明的矛盾从来不在于条件的多寡。条件都是可以谈的。从戚无明的表现来看,戚无明也是愿意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