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以将救出林师兄这件事放在条件中,与戚无明好生去谈。
反正戚无明其实也很欣赏林师兄,这样的顺水人情,他应该是会答应的。
可是她与戚无明的根本矛盾在于:她想当一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可戚无明费尽心机,就算事成之后能让她活下来,也不可能容忍她摆脱掌控。所以戚无明真正需要的是一个能被他掌控的奴隶或工具。
过去她将自己卖给了戚无明,她不能否认她也从中得到了好处,但是如今,她不想再出卖自己了。她不想出卖自己最渴望的东西。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戚无明或许也是她的敌人。只是到目前为止,戚无明还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
所以……他们还没有撕破脸,还能坐在一起喝酒。
池怀雪不知道戚无明到底为什么会选中自己,但她知道:这是无可调和的矛盾。
她明白这点。戚无明当然也明白。
只是戚无明认为她是一定会输的,不然他不会提出那场较量。
所以……她要怎么选?
池怀雪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晚霞散去,浓重的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还是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地坐着。
又过了许久,她终于动了。
她先是在寒凉的夜风中抱紧了自己,片刻后,她松开自己,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她终于发现了。
她明明知道,只要向戚无明认输,她就能救出林师兄了;她明明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林师兄救出来;她明明知道,不阿峰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她都亲身经历过了;她明明已经失去了思妍;她也明明眼睁睁地看着丁师弟死在公堂上。
可面对这血淋淋的选择,她终于发现,自己竟然还是只能给出那唯一的答案:我不愿意。
哪怕是这样的境地,我也不愿意。
……无论怎么样,我都不愿意。
她也终于发现,她是个多么自私、怯懦、虚伪的人啊。她本来以为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自私、怯懦、虚伪,可她竟比她所预想的还要卑劣得多。
难怪她的心底竟然是一处深渊。
……是世人皆是如此吗?还是只有她是这般。
池怀雪不明白。
她多想为自己辩护,她想对自己说,其实她与林师兄相熟识也不过就是这两三个月的事情,之前也就是点头之交,这么看来,或许他们也没有那么深的交情;而且……为了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她付出了多少啊,她怎么能够半途而废呢?
甚至许多年后,当她回想起这一幕,她也还是忍不住会想:或许那个时候她实在太年轻,她也是第一次拥有朋友,她还不明白自己到底放弃了多么珍贵的东西。
可无论当前还是未来,她又都无比清醒地知道:这些不过是借口。
之所以寻找这些借口,或许是因为……内心疼痛得像是被撕裂,如果有了能说服自己的借口,大概就能稍稍弥合这样的痛楚吧。
可哪怕是在这样的痛楚中,池怀雪终究还是慢慢站起来了。
……林师兄,还是要救的。
我得将他救出来才行。
她想,只是不借戚无明的力而已。难道离了戚无明,她就当真无路可走了吗?
她不相信。
世上不会只有一条路的。
池怀雪知道,既然要救出林师兄,那她自己就绝不能再出事。
她轻轻抚了抚赵思妍拼了性命得来的药案,将其埋回了梨树底下,又将泥土踩实了,直到再瞧不出一丝痕迹才罢手。
这两日,池怀雪只如常地生活,也刻意没有打探林师兄的消息。
——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也不是不想行动,而是不能有任何异动。
因为有人在监视她。
思妍死后的第二天,那些人似乎腾出手了,池怀雪明显感觉无论她去哪里,做什么,背后似乎都有双眼睛盯着。
因为那些人没有找到药案,自然就会怀疑那药案是否在池怀雪的身上。
只是因为蒋先生才为池怀雪做了证,他们不好再发难,这才用了监视的手段。
池怀雪能判断出来的是,盯着她的人不可能是戚元嘉——也或许戚元嘉未必不想亲自监视池怀雪,但戚元嘉到底是男子,若要监视,那就必须得出入女寝,这不仅不便,而且显眼。
再加上那是关键性的证据,他们一定不会放心让旁人经手。所以,盯梢的人应该是那十几个人中的某一位女弟子。
池怀雪在等。
思妍死后的第一日,盯梢的人还沉得住气,池怀雪只是感觉身后一直有道视线在追着她,除此之外,她发现不了什么。
但是第二日,盯梢的手法便粗糙了许多,有几次池怀雪隐约瞧见了那人的身影。
到了第三日,池怀雪路过一处水塘,故作无意地低头时,竟在水塘的倒影里瞧见了那人的脸。
如池怀雪所料,盯着她的人确实是那十几个人中的一个。
好像是叫……
池怀雪一一回忆着曾出现在公堂上的那些人。
想起来了。叫戚婉如。
之前外出除妖的时候,池怀雪也盯梢过妖怪。所以她知道,盯梢这项活计是极辛苦的,旁人吃饭休息的时候,盯梢的人却不能放心地吃饭休息,心中的那根弦要时刻紧绷着,既要避免自己被发现,又要关注着盯梢对象的动静。这是极耗心力的。
不过饶是池怀雪,也没有想到,才短短三日,这戚婉如竟就耐不住了。
池怀雪忍不住想:看来这些人到底还是养尊处优惯了,耐心竟如此差,竟如此不堪大用。
如果换她来盯梢,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短短三天就原形毕露。
看来她还是高看了这些人。
想想也是,这些人不仅是内姓弟子,甚至还有资格角逐玉桂,估计去哪里都是一大堆拥趸,自然不可能亲自盯梢。那又怎么能忍受得住其中的辛苦。
这样也好,如果对方真是个耐得住的,她也不能一直干等下去,她还得想其他的法子。
如今倒是方便了。
这样想着,池怀雪刻意转变方向,进了一处偏僻的林子。
身后的戚婉如果然跟上了。
池怀雪深入林子,又停下来。那戚婉如便跃上池怀雪身后的一棵树,借着树冠隐蔽自己。
不过池怀雪明显觉出她已经极度不耐了,因着这一系列的动作虽没什么问题,但竟被毫无灵力的池怀雪察觉个清清楚楚。
池怀雪想:这样很好。
她深吸口气,努力压制着胸膛涌上来的种种情绪,只说了一句:“请出来吧。”
第73章
池怀雪身后的树枝晃动了一下,但戚婉如没有现身。
池怀雪索性回过身,径直走到戚婉如藏身的树木底下,抬眼瞧着她。
见池怀雪确实发现了自己,戚婉如跃下枝头。但纵使作为被发现的那一方,戚婉如只是一边冷笑,一边对池怀雪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池怀雪并不陌生。
原来如此。池怀雪心道,原来如此耐不住,还有这样一层原因。
因为他们就是瞧不起池怀雪的。
相比曾经切实触动过他们利益的林昭远,她池怀雪算什么?她曾经是凡人,没有比她出身更为低贱的仙人了,她甚至连灵力都修炼不出来——想让他们不看轻都不行。
这样养尊处优又傲慢的人,如果要日夜监视一个自己如此瞧不上的人,是不可能耐得住性子的。
在思学峰这三年,池怀雪也常被人鄙薄。这点其实是给她带来过不少麻烦的。但是此刻,这一点对她却是有利的。
池怀雪刻意垂下眼,故意道:“你……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那人“呵”了一声:“乐意跟便跟,你管得着吗?”
池怀雪攥紧拳,咬着唇,却偏不说话了,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如池怀雪所料,对方面上的鄙薄之色更浓。
“跟着我,便算了……”池怀雪先是刻意挪开视线,随后又深吸口气,仿佛鼓足勇气般地瞧着戚婉如,“你告诉我,思妍到底是怎么死的?”
池怀雪当然知道思妍是怎么死的。
是被这群人害死的。
本来这群人在相互争抢玉桂之后,是不可能再联合的。但是……思妍拿到了那些药案,这让他们觉出了危机,所以他们再度联合在了一起。
不过池怀雪就算心里知道答案,但她偏得这么问才行。
“怎么死的?”戚婉如又是冷笑,“自然是林昭远害死的。这还用问吗?”
“不对!是你们杀了她!”池怀雪控制自己作出颤抖模样,仿佛真是怒极,甚至用手指着戚婉如,“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杀思妍?!为了玉桂?玉桂的归属不是早就定下来了吗?!思妍难道还能与你们相争吗?!就为了玉桂,你们就要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