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不够有身份,不够体面,不够“精致”。
所以,最好的剧本就是他不拿出全部实力,但是阿池依然没有还手之力,直到她身死。
那样的话,一个实力不足却还妄想着登上仙门、与仙人平起平坐的卑贱的凡人死去,他自己的错误也就被纠正了。他就能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一切就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
当戚无明破开校场上最后的法阵,阿池也钻入茅草地。
戚无明想:按照这样的剧本,凡人是不应该逆转形势的。
凡人怎么可以逆转形势呢?他们只是用来消耗的炭火,不是同在盏中的茶水。
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戚无明也想看看阿池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阿池这三年的努力,他看在眼里。
他甚至忍不住想:她应该会用出全部的本事吧。
但他还是朝着茅草地伸出手指。
阿池本来正荡开茅草,拼命奔跑,但这整片的茅草,甚至脚下的泥土,都在一瞬间覆上了一层冰。
阿池微微瞪大双眼,在这样的惊变之下,她被覆上锋利冰棱的茅草叶划破面颊。血珠涌出来,在冰棱上缓缓滚落。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戚无明踱步过来。
阿池不得不回过身。
第161章
但阿池并没有露出绝望的神色。
茅草地不方便布置法阵,但等戚无明差不多要靠近了,她指间却忽地夹着好几个小小的纸包。
戚无明微微一愣,停下脚步。
这是迷药?……或者依然是迷敌之计?
这时候只见阿池伸手抚过空间法器,又拿出了一大把相同的纸包。
其实阿池心里清楚,戚无明刚才应该连带着她一起封冻住,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阿池更清楚,戚无明如今是自矜身份,不肯这么做——他可是衣冠楚楚的戚家公子。戚家公子这个身份带给了戚无明巨大的权力,但此刻也让他背负了沉重的枷锁——这就是他不得不出让的第三子。
她想,不管怎么样,既然我没有死,那就要在我想要的战场上对决,这事由不得你。
戚无明却在想:就算穆晓晴将自己所有的迷药都给了阿池,那也不可能是无限量的。
那么,哪一包,或者哪几包,才是真正的迷药?
戚无明下意识地观察阿池的神情。
阿池却露出笑容:“戚公子,不必看了。我都混在一起了。我也不知道真正的迷药到底在哪里。”
说着,阿池朝戚无明扬出去一包。
她没有说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迷药在哪里的话,那么戚无明唯一的选择就是将每一包都当做真正的迷药来处理。
——既然他自矜身份,不愿意干脆利落地杀了她;那么同样地,因为自矜身份和体面,他也绝对不愿意冒着任何一丝被迷倒的风险。
戚无明不得不用灵力驱散扬起的粉末。趁这个时机,阿池将手里的长剑横在身后,脚下一个用力,竟借着冰面倒退着飞速滑出去!
封冻住的茅草变得无比脆弱,每每都被剑锋撞得支离破碎。可剑锋虽为她开道,但阿池看不见身后,总有尖锐的断茬划伤她,甚至有破碎的冰片扎进身体。
不过阿池不在意也不在乎,只是维持这个姿势,一面滑出去,一面屏住呼吸,不断地将手里的粉末朝戚无明扬过去。
很快,阿池手里只剩最后一包粉末,但她也滑到了茅草地的边沿,很快就要钻进密林。
戚无明知道不能再如此下去了,他的父亲可还在上面看着呢。
为了所谓的体面,他依然没有干脆地杀死阿池。他打算将她困在这里,好完成那一份“剧本”。
阿池滑出去的势头生生止住了。她低头一看,足下的靴子被冻住,与冰面连成一体!
但她没有慌张,毫不犹豫地褪下靴子。踩在冰上,刻骨的寒凉隔着袜子透进身体里。
她继续往后滑。戚无明又冻住那双袜子。
阿池同样褪下袜子,赤足踩在了冰上,双足冻得通红。
当戚无明被逼得要封冻住她的身躯的时候,她终于将手里最后一包粉末扬出去。
戚无明驱散了这最后的粉末,冰封的茅草地却已没有了阿池的身影。她钻进了林子。借着林木掩护,阿池的身影瞬息便消失无踪。
周身的被冰封的密集茅草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唯有通往密林的方向被阿池用剑锋和身躯破开一条道路。
戚无明走在这条道路上。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必须得追上去。可是道路两边,茅草的断茬上,还挂着鲜艳醒目的血珠。
走了两步,戚无明忽地一甩袖,整片茅草地倏然间化为齑粉。
风吹过,冰尘高高扬起,在阴云底下闪烁着细微的光亮。戚无明猛地一纵身,追入山林!
甫一入林子,周遭好像风平浪静,只是寻不见阿池的身影。
戚无明知道,阿池好不容易得了地利,她是不会与他正面交锋的。
他在林子里行了片刻,却忽地在身侧听见衣料的摩挲声。下一瞬,似乎有什么身影自眼角的余光一闪而逝。
戚无明纵身追去。可当追至,他却只看见一个披着衣裳的木架。木架的另一头拴着用来控制的丝线——又是迷敌之计。
这一瞬间,脚下的泥土忽然开始下陷。
——是陷阱!
但戚无明并没有陷进去,他直接将脚下的泥土封冻住了。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四面八方忽地响起叮铃哐啷的声音,戚无明回身去看,却见这附近的枝桠同时垂下了铜镜的碎片。
这应该是用某种简易的小机关操纵的。这些镜子的碎片用丝线系在树枝上,相互交击碰撞,反射着冰面的光芒,很是晃眼。
戚无明也不由自主地眨了下眼睛。
背后忽然又传来呼啸风声,戚无明看也不看地侧身避过。
却见是一枚尖锐木刺正朝他原本的站位飞速袭过去。木刺落空,深深扎进对面的树干,却又正好射落树上的蜂窝。无数马蜂从摔成两半的蜂窝里飞出,嗡嗡叫着朝戚无明围去。
将所有的马蜂连带着蜂窝一起冻成冰块,四周终于清静下来了。
戚无明特意等了一会,这附近好像再没有其他陷阱了。
正欲继续找寻阿池,戚无明却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他方才……是被拖住了?
这一连串陷阱对付凡人或者修为不高的仙人是绰绰有余的,可是阿池应该很明白,这是奈何不了他的。
那她到底想做什么?
戚无明又搜寻了片刻,忽地在地上发现了一点血迹。他想到阿池身上的伤口,又想到阿池没有靴子保护的赤裸的双足。
但他觉得,以阿池的谨慎小心,应当不至于留下这样明显的线索。
那么,这是在……引他过去?
即使明知道是陷阱,难道就可以驻足不前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其实也没有选择。在父亲的注视下,他必须追过去。就算前头是陷阱,他也得往下跳。
而阿池也就是掐准了这一点,才留下这样明目张胆的线索。
戚无明很快领教了阿池利用这一天时间做下的准备。这山林几乎步步都是陷阱。有的陷阱伪装得很好,让人意想不到;有的则看起来是陷阱,待防备起来才发现不过是虚晃一枪;更多的则是连环陷阱,一旦招惹上一个,后面就别想安生了。
这些陷阱没有一个能伤到他,但是很烦人并且很缠人——就像布下陷阱的那个人一样——只能一个个推平。
但尽管如此,优势依然在他这一边。
因为山林是有尽头的,陷阱也不是无限的。
一路平推过去,他终于在山林的边缘看见了阿池。
天色渐渐暗了。只见阿池坐在高高的树枝上,被磨破的双脚微微晃着。她与戚无明四目相对,神情却很平静。
阿池身后,是大片腐朽破烂的屋子。
原来不知不觉竟转到了后山。
戚无明对这个地方还有印象,因为他来过。阿池这几天就住在这里。他还记得阿池住的那个屋子,屋顶塌了很大一块。
阿池忽地冲戚无明勾了勾手指。
戚无明却没有动作。他在观察四周。他这一路上经历太多陷阱,便总觉得这附近依然有陷阱在等着。
阿池故意看了看在空中观战的公子小姐,说道:“戚公子,你怕了。”
戚无明当然并不是害怕——陷阱也并不能奈何他,只是很烦人而已。而且在父亲的注视下,他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戚无明一闪身来到了阿池身边。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即使如此,也没有陷阱出现。
——似乎所有的陷阱都已经被他推平了。阿池看起来像是真的穷途末路了。
阿池却猛地抓住戚无明的手腕,明明是戚无明一直在抓她,但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戚公子,终于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