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明一怔,却见阿池猛地将一张黄符塞入口中,又咬破指尖点在额上,这大片腐朽的屋子的边沿齐齐射出光芒。阿池则硬生生硬扯着他往光芒处坠去。
越是下坠,便越觉得周身灵力滞涩。戚无明下意识屈了屈手指,指尖却再凝不出冰晶。
他转而看向光芒。眼前的光芒刺目非常,汇集到一处,又延展开,成了个半透明的穹顶,将这大片大片腐朽的房屋整个罩住。
——绝仙阵。
在即将坠地的时候,阿池松开了戚无明。戚无明一个翻身,以手撑地。本来是要卸去下坠的力道,但失去了护体的灵力,撑着粗砺地面的掌心竟感受到了尖锐的疼痛。
阿池则是以翻滚来卸力的,按理来说,她感受到的疼痛应该一点也不比他来得少。但她很快站起来,已经磨破的双脚踩在石子上,面上一点也看不出痛楚。
绝仙阵一开,入阵者的灵力皆被压制。但这是以寿元为代价的。
在这之前,戚无明只见一个人开过这样残酷决绝的法阵。
戚无明不明白阿池到底是如何学会绝仙阵的。他没有教过她,十九和芍药更不可能教她。但事已至此,问这个问题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戚公子,”阿池盯着他的双眼,平静地开口,“现在我们终于可以较量一番了。”
这才是阿池想要的战场。前面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戚无明引来此处。
即使被逼入了绝仙阵,戚无明却还是问:“你真的觉得你能打败我吗?”
“不试试——”阿池缓缓拔剑,“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好吧。”戚无明终于拿出了无尘扇。
但他顿了下,又说:“你恐怕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多谢提醒了。”
第162章
戚无明知道,被逼入绝仙阵的那一刻,自己的父亲就注定不会太满意了。
因为堂堂一个金丹修士,竟然被逼到如此境地,实在是太狼狈了。
但回想起来,阿池以有斗志战无斗志,以有谋算战无谋算,再将场内场外一切有利于她的因素运用到了极致,就连戚无明自己也认为,这实在是非常精彩。若他处在阿池的境地,戚无明自问也不可能做得比她更好。
若这真的是一场考校,到了这一步,就算是再苛刻的考官,也没有办法不动容。
然而这不是。
这是一场以考校为名义的杀局。
他现在已经不能精致地、体面地杀死她了,但是他还是要杀了她的。他还是要把自己的错误纠正过来。
留给阿池的时间并不多,阿池很快提剑攻来。
看着剑锋闪烁的寒光,戚无明忽然想起她刚跟十九学剑的场景。她此刻的剑已与那时大不相同了,戚无明也相信她一定拼尽了全力。
但是还不够。
哪怕如今他的灵力被压制,但要打败他,还是远远不够的。
她才只学了三年的剑,她才刚刚摸到剑意的门槛,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如果她还能有以后的话。
戚无明微微抬扇。扇骨轻易便架住了剑锋。他看见阿池旋身沉腕,似乎是打算变招。
但是他连阿池打算变什么样的招数都看出来了。在阿池完成变招之前,他一掌击出去。尽管灵力被压制,但阿池还是倒飞出去,身体撞碎了周遭屋子近乎朽烂的墙壁。
阿池呕出一口血。只是过了这一招,她便意识到,她与戚无明的实力差距依然那么让人绝望。
也许是她低估了戚无明,也许是她高估了自己,不……是因为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可不管怎么样,阿池都还是紧握着剑,站起来,再一次用剑锋指着戚无明,也再一次朝着戚无明攻过去。
然而结局没有改变。
阿池还是站起来,还是朝着戚无明攻过去。
可她的身体依然重重地撞在朽烂的房屋上。
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改变。戚无明看得出来,阿池一直试图寻找他的弱点;她也在不断地变换身形走位,似乎在寻求地形的掩护。
而且每一次他出手,阿池都尽力护住致命的地方。这让阿池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
无数次被打倒,阿池浑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她不停地在呕血,应该也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可阿池还是又一次站起来,再一次朝他挥剑。
在戚无明眼里,结局还是一样的——无论是这一击的结局,也或者是阿池的结局。
她要么被活生生打死,要么被绝仙阵将寿元吞噬殆尽——她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
当这一次架住她的剑,戚无明忽然说:“我的手很稳。”
“……是吗?”阿池却只是抓住他说话的时机,将剑刃猛地下压,似乎要划过他的脖颈。
阿池又一次被击飞。
但阿池还是站起来。
戚无明忍不住想:你为什么还要站起来?你感受不到痛苦吗?你看不见吗?你没有可能打败我的。
你如果放弃,我还能给你一个痛快。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总是坚持愚蠢的选择。
可是戚无明又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
他想:之前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为什么就是不见你后退一步——哪怕是一步。
但他又想:之前曾经有那么多次机会,可我始终都没能阻止你。
以至于到如今这个地步。
当阿池再次朝着他冲过去,戚无明忽然想:如果直接打断她的腿呢?她就没有办法再站起来了吧?
起码……不用如此痛苦了。
可是盯着阿池越来越靠近的漆黑的双眼,戚无明蓦然觉得熟悉。
这是很奇怪的。这种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感觉,通常是存在于两个陌生人,或者不那么熟悉的人之间。可他与阿池不是陌生人。他们相识三年了——这段时间不算很长,但也绝不算短了。
他太了解她了,也太熟悉她了。他怎么还会有这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呢?
戚无明手里攥着无尘扇,打算等阿池再靠近些,就打断她的腿。但他的眼睛盯着阿池的双眼,思绪却有些抽离地想要找到这反常的熟悉感的来由。
脑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双眼睛。
那同样是阿池的双眼,但不属于此时此刻的阿池。
这双眼睛的主人属于三年前。她倒在雪地里,身上都是血——就像此时此刻。
当与这双眼睛的主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戚无明记得很清楚,为了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这双眼睛已经尽力在含着笑意了。
但是太假了。
而且戚无明一眼就看出尽管在笑,但这双眼睛的主人应该是很倔强的。
其实他不讨厌倔强的孩子。
同样地,现在想一想,她那个时候——其实就像是如今——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是拼尽全力求生而已。
那他当时,如此厌恶的,到底是什么呢?
当阿池逼近他,近到他在阿池的眼底看见了他自己的影子的时候,戚无明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困惑不解的一个问题,却偏偏是在这最为无用的时候。
阿池离他已经足够近了,戚无明举起无尘扇,他确实是打算打断阿池的腿。可是鬼使神差一般地,他却用扇骨朝着阿池的心口刺去。
如果顺利的话,一击毙命,不会有什么痛苦。
可阿池固然不能完全避开这一招,却也猛地沉身,用肩头硬生生地接下无尘扇,避开了最致命的心脏。
扇骨轻易便洞穿了阿池的肩胛,但阿池竟眼睛眨也不眨。
戚无明猛地抽出扇骨,阿池的鲜血飞溅到他华贵的、体面的、雪白的衣裳上,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狼狈的样子了。
他又伸出手,用力掐住阿池的脖子。阿池却不管这些,只是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将手中的剑用力朝戚无明的心口刺去!
戚无明只能将她远远丢出去。
阿池的身体又一次撞在周遭的屋子上。朽烂的门扉被撞开,她翻滚着跌进屋中,又开始呕血。
天完全暗下去了。阿池似乎也快要到极限了。她几次挣扎,都没能站起来。全身的伤口似乎都在淌血,没多久便在身下汇成血泊。绝仙阵也开始剧烈地反噬她,沾染着鲜血的头发此刻已变得雪白!
戚无明走进屋子。看着阿池这副模样,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就这样杀了她带来的痛苦小,也或者,不再动她了,就这么让绝仙阵吞噬她的寿元,会让她感觉舒服一些呢?
可阿池却微微抬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戚无明也抬眼,仿佛巧合一般地,阿池又回到了她这几天住的屋子。这屋子的房顶塌了一块,阿池正好倒在屋顶塌陷的地方。自屋顶漏下的风不断刮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