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忙磕头:“小人是愿意为公子肝脑涂地的。”
“好,我成全你。我给你个肝脑涂地的机会。”戚无明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
阿池愣了一下。
却见戚无明蹲下身,平视着阿池,手里无尘扇冰凉的扇骨却是抵在了阿池的心口。
戚无明笑道:“我也不瞒你。我有心疾。这颗心折磨我多年了。我早就想把它换掉了。我觉得你的心就很不错,挖出来给我,如何?”
垂眼盯着无尘扇,阿池先是有些慌乱,甚至控制不住想颤抖,但她强忍住了。她甚至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不对,不对,戚无明可是戚家公子,要一颗心多简单啊。戚无明的心疾如果随随便便换心就能解决,那就算排着队也轮不上她。
那就赌一把吧。她想。
想着,阿池抬眼直视着戚无明,甚至笑了一下:“能为公子治病,是阿池的荣幸。请公子取心吧。”
戚无明盯着阿池的眼睛,从那份他依然厌恶的虚假的笑意他当然能看出阿池这话并非真心。
看来她是猜出来他要她的心也没用。
小聪明真的太多了。他心想。
阿池能感觉到无尘扇抵住她心口的地方在一点一点用力,但她跪得笔直,不闪也不避,甚至直视着戚无明。倏而胸前的无尘扇被撤了回去,下一瞬扇骨拍在了她的脸上。阿池愣了一下,无尘扇倒是拍得不痛,但是扇骨很冰凉。
“现在你这颗心一钱不值,先存在你这里。等它将来值钱了,我再来取。”
说完,戚无明便进了马车。
阿池本来还想在马车外守着,戚无明却忽然用扇子撩开车帘,来了一句:“行了,不用你守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这时戚无明上下打量了一眼阿池,又说:“以后你就负责守夜。你总算还有点用处。”
戚无明进马车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阿池琢磨着他那句“该干什么干什么”应该就是指她可以休息了,毕竟现在就是该休息的时候。
但阿池却没立刻歇下,而是捡了根枯枝,蹲在地上写写画画。芍药今天教给她不少字,她怕自己忘记了,所以还得多练习几遍。
她以为她的动静很轻,但枯枝在地面上划过的声音其实还是被戚无明听见了。戚无明的心情依然不算太好,他再一次用扇子挑开车帘,本来想让她安静,但当看见阿池蹲着身子,一边往手心里哈气,一边在认真写字的时候,戚无明却明显地怔了一下。
过了一会,戚无明下了马车。阿池练字练得专注,一直到戚无明走到跟前才察觉。她忙起身:“公子……”
“行了,闭嘴。”戚无明的态度并不客气。
阿池不敢再讲话。戚无明也不管她,只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这些都是《三字经》里头的字句,阿池写的并没有什么错误,唯一的问题就是……
“太难看了。”戚无明说。
这倒是打击不到阿池。她只说了一句:“公子说得是。”
这时戚无明回身看她,不仅回身看她,还打量她:“你好像一点都不沮丧?”
阿池说:“因为公子说得对啊。”
见戚无明还是看着她,阿池又说:“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我不识字所以学认字。先学会认字,然后学会写字,字写得好看是下一步的事情。阿池为什么要觉得沮丧?”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戚无明的预料。其实阿池说的是对的,但就是因为对才让戚无明感到意外。他已经知道阿池野心勃勃了,她甚至想成为和易清涟一样的仙人,但野心勃勃就容易好高骛远,尤其是像阿池这样的年纪,恐怕正是最自大的时候,这么脚踏实地却是少见。
这时戚无明又垂眼看了看地上的字,问道:“芍药就教了你这些?”
阿池点头。
戚无明又问:“你还会写什么?”
阿池答道:“名字。”
“写。”
阿池便蹲下来将梅逾峰教给她的名字写了出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写名字的时候,梅逾峰曾教导她的“要立得住,要有骨气,要有正心”难免又在她心里过了一遍。连带着过了一遍的还有学会写名字的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波澜。
不过阿池摇了摇头,很快将这些都抛在了脑后。她没有忘记这些,但也不想记住。
“名字写得倒还可以。”戚无明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但他看着字形字骨,又说了一句,“这不像是女孩写的字。”
阿池顿时有些紧张,她有些害怕戚无明问是谁教她写名字的,然而戚无明似乎只是单纯地评价,并无深究之意。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池便感觉自己的头被砸了一下。定睛一看,是摊主白天送给戚无明的那一陶罐的茶叶,戚无明直接扔给她了。
眼看这罐茶叶要摔在地上,阿池忙抱住了。
“既然不睡觉,就去做事。”戚无明的语气依然不好,“去,给我烹茶。”
阿池心道你大晚上喝茶也不怕睡不着觉。但转念又想,也许仙人不需要睡觉呢?
……所以就折腾她吗?
无论怎样,奈何戚无明是主子,自然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阿池也不懂什么茶艺茶道。她打来泉水,放在铜壶里头烧开,接着往茶壶里抓了一把茶叶——茶叶确实粗,有不少还是碎的——再拿沸水一冲,就是一壶茶了。
上茶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戚无明,她依然不愿意戚无明挑到她的错处。但她心里也很明白,这样的茶拿来侍奉戚无明这样的贵人,戚无明是不可能满意的。
但戚无明唯独没有在这最可以挑剔的地方发表什么意见。
戚无明静静地饮了一杯茶,月色下他的神情没有分毫改变,阿池也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然而发现阿池暗中观察他的目光,戚无明又拿了个杯子,将茶满上,示意阿池接过去:“你也喝。”
阿池自然是听话地大口喝了。
戚无明又问:“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阿池想了想:“味道……还行?”
“哦,你没喝过好茶。”戚无明淡淡地说。
阿池便道:“阿池自然是没有公子有见识的。”
“行了,少拍马屁。”
虽然看起来戚无明并不满意这壶茶,但他还是又喝了两杯,接着才示意阿池将东西收拾干净。他自己则进了马车,也不再出来了。
第30章
对于让阿池负责守夜这件事,芍药一开始是很担心的。但见阿池守了小半个月的夜,也没出什么事,而且见戚无明对阿池没有表示出任何的不满,想来阿池也是没有冲撞他,芍药也就渐渐放下心来,开始腾出手去修炼或者去做其他的事情。
但阿池其实是有苦说不出。
守夜这个活,前半夜还是很轻松的,她只要当个门神就行了。戚无明基本不会在这段时间来找事情,他自己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要么修行、要么看书、要么对着地图不知在谋划着什么,阿池也能见缝插针地练习芍药教会她的字。
可一旦到了三更天,事情就不一样了。
首先如果十九或者芍药在——十九押送殷毕罗已经回来了,戚无明还会收敛一点——或者说忍耐,但如果他们两个被戚无明支使出去了——这也是常有的,好像戚无明自己也在办什么差事——阿池就难过了。
似乎是笃定无论发生什么,阿池都不会进去看他的情况,在阿池守夜的第一晚,她只听见被压得极低的呻吟,后来她听见了几声痛苦的喊叫,再后来她就能听见打砸东西的声音了。
隔着门阿池都能感觉到戚无明的暴躁和痛苦。
其实这些也还好,最难过的是四更天。
阿池明显能感觉到四更天是戚无明心情最坏的时候,他这时候可是憋着满腔的火气。有火气就得撒,朝谁撒?阿池这个门神首当其冲。
总之如果十九或者芍药不在,戚无明对她可真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发脾气砸东西都是常事,还经常找茬,似乎他自己不舒服,别人也别想舒服。阿池由衷觉得她守夜的第一天戚无明对她那态度还算是客气了。
但是话说回来,“别人也别想舒服”的这个“别人”,阿池觉得特指她自己。她不知道以前芍药或者十九守夜的时候戚无明是什么样子,但是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根据阿池的观察,她发现在芍药面前,戚无明会装成一个好人,所以芍药在的时候,阿池能松快许多。在十九的面前,戚无明倒不会装成好人,但也基本是讲道理的,所以十九在的时候,阿池也不会太难过。
有时候阿池自己也琢磨,难道因为她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小的凡人,所以戚无明能放心地、无所谓地发火找茬?也或者因为她和他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戚无明就露出了他那丑陋的本性?
琢磨来琢磨去,在某一天,阿池忽然琢磨过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