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可因为没何气力,那嗓音听在耳里便觉旖旎。
随颜媸佩摘不得。
不然施个法术,让她面目全非也好。
他就不用总悬着心,怕旁人窥探,觊觎。
二狗有些烦躁地挠了挠额角。他能预见,今夜苏谨言要是瞧到阿慈,那小子指不定会被迷死。
也的确如此。
亥时一刻,四人齐聚。
二狗死盯着苏谨言那张脸。就见他一双眼似有若无地拂过阿慈周身,若只是寻常关切倒也罢了,偏他眼神克制,贪恋又隐隐透着了然。似发现了她方才经历过何事,神情间竟流露出些许极度收敛的怜惜。
摆出一副可怜样儿。
惹得阿慈都偏头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苏谨言垂眸,声线平和如常:“无事。”
他稍顿,又道:“去擒梅枝雨与周渡,不妨带上面具。纵使他们猜出身份,亦无实证。我与万紫师姐在此等候,布下阵法,这般,便能让外界丝毫不察。”
他这般端方持重之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也愿意为阿慈思虑至此,真算难得。
万紫在旁,则被苏谨言如此情态刺痛。嫉妒如藤蔓缠心,暗暗生根,面上虽仍撑着,唇色却已发白。
二狗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恰恰隔断她投向阿慈的视线。
阿慈个马大哈,啥也没看出来,只从戒指里取出玄铁岭时江蹊所赠的面具戴上。
她着急,揽住二狗胳膊就道:“走!马上去抓!”
空间转换。
她还挺殷勤,不忘回头朝苏谨言与万紫招手:“你俩也把脸挡住!我马上回来!”
人一走。
荒野山林,便只余寂静。
似阿慈不在,苏谨言连开口的意愿都消散了。
万紫与他同门至今,早知他生性少言。从前他缄默,她只道是天性使然,亦信他风光霁月,行事清正,未必是因自己在他心中无甚分量。
可自偶遇阿慈,她已不止一次在他脸上,捕见从未有过的悸动。目光流连时暗藏的贪慕,敛息时喉结无声的滚动,凝视时周身克制的紧绷,乃至转眸一瞥间眼底明灭又迅速黯下的光。
她不明白,那般粗野的女子究竟有何处好?为何她一出现,苏谨言眼中就再也映不出旁人呢?
便如此刻。
他低眉,连她轻唤都似未闻。
万紫硬生生压下腹腔里翻涌的怨,小女儿情态般地拽了拽他袖角,耐心重复,声嗓都柔媚:“师弟,她与那位瞧着关系匪浅,刚她耳后,那可是吻痕...”
苏谨言垂在身侧的手,拢在大袖下,指节收紧,复又放松,他道:“我知晓。”
万紫语气都遗漏了几分掩盖不住的怨怼:“那你还只瞧见她?她和这魔头一处,又能良善到何处去?”
山风穿过枯枝。
窸窣声碎,更显四野苍寂。
苏谨言字字发闷,那点儿动静都似要被夜风吞掉。
“二狗行事诡谲,又身负恒莲之疑。若他倚仗修为容貌,行诱迫之举,亦不足为奇。”
“而阿慈虽形貌张扬,心性却纯直天然,怀有赤忱侠气。若说她受欺蒙蔽,倒更似实情。”
“你并未与她相处多久,也未曾共事。”
“又怎能说她天性并非良善?”
苏谨言说及此,抬手轻轻拂开万紫扯着他袖子的手,容色淡静,声音很低:“师姐,此言过界了。”
这一句,这一拂。
让万紫手腕都在半空停滞了片刻。她不知自己双眼可否泄露了心绪,可她的那颗心,是真似薄冰裂开细纹。
如冰凌划过,漫开阵阵寒意。
她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袖中,柔顺地低了头。再抬首,脸上仍是温婉浅笑:“是师姐失言了…只是忧心你受人蒙蔽罢了。既你这般保证,我自也会放下疑虑。”
苏谨言以为她说的是真心话,面上儿才柔和了些。
周遭这就又静了下来。
直到一盏茶后。
面前空气突地扭曲。
二狗已将那两个倒霉蛋拎了回来。他似怨气大得很,刚落地,就对苏谨言冷冷翻了个白眼。下手也是没轻没重,将梅枝雨和周渡,直掼向近旁的树干上。
也不知用了什么功法,摔得这两人,张口就吐了血。
阿慈从二狗背上跳下来,嘿嘿一乐,朝着万紫与苏谨言一挥手:“咋样?快吧?这俩先开始还想喊人,幸亏我们动作快,不然又要被围攻。”
万紫对那“又”字很是敏感,眼睫微动,却未接话。
阿慈拍拍手,浑不吝样儿地推开二狗。她是不收敛,贼嚣张地一脚便踏在周渡胸膛上,一点不带拐弯抹角的:“说!正月初一那天谢玄亭在干嘛?为啥跑去玄铁岭跑得那么快!谁给他递得消息!”
梅枝雨和周渡也不是傻子。
一见这架势,即便这四人皆掩了面容,也知晓是谁了。
二人咬紧牙关,硬是半字不吐。
阿慈恶毒,一撸袖子就要扇他们耳光。
却被万紫及时制止:“不要这样,这两位,好歹是客。”
她言毕,本想取出原准备好的法宝,可余光见苏谨言对阿慈的粗鄙野蛮,不厌不说,眼神更柔得似水。
与刚刚对她,可谓是判若两人。
万紫心念一转,就换下了原本要拿的东西。
改拿出了两枚金丹。
那丹药灵光氤氲,药香清冽,一望便知不是凡品。
她并不急于逼问,反而将掌心那两枚金丹托高了些,语气柔和得像是同老友闲话家常:“此丹名为破障,取自三百年凝露芝蕊,辅以苍溪清露炼制而成。寻常修士若得一枚,破境时可抵百年苦修,更可洗练灵脉,夯实根基。”
“我知二位困于当前境界已久,灵台滞涩,气海虚浮之苦,应当比我更清楚。今日之事,我等本无意伤人,更非为结仇而来。若愿坦诚相告,这两枚金丹便是酬谢。”
她话音微顿,唇边勾起一抹淡笑:“我等自然也还有别的法子,只是那便不太体面了。如何选,全在二位一念之间。”
阿慈挺上道儿,万紫刚说完,她便反手给了两人各一记耳光,力道又脆又重,毫不留情。
她俯身,恶狠狠威胁:“别给好道儿不走,非得吃了罚酒才高兴。就我问的那些,也不算啥机密吧,说了能怎么样?”
一个温言利诱。
一个强势立威。
这般一唱一和之下,梅枝雨面上火辣,与周渡交换了一个晦暗的眼神,都心知今日若不吐出些来,怕是难以脱身了。
梅枝雨眼神难掩阴翳,语声发涩:“各宗传讯之法皆不相同,但宗门之间互通紧要消息,皆依赖千里同音符。此物唯掌事者方可启用,具体是何人传递消息,我等确实无从得知。”
周渡咳出一口血沫,续接道:“玄铁岭一向由三苦宗与五岳宗共管,地处偏僻,素来灵脉稀薄,巡查松散,若有人想在其中遮掩行迹,也不算难事。”
这他吗等于啥都没说。
真会避重就轻。
阿慈怒骂:“再不说我把你俩灵根拔了信不信?那谢家那早夭的小舅是怎么个事儿?你们宗主不是会驾驭煞气吗?他私底下干了哪些勾当你们能不知道?”
梅枝雨笑得冷涔涔:“谢师兄的家事,诸位怕是问错了人。他那小舅殒命已是数百年前的旧事,我等如何得知?而天下可驾驭煞气的能者,又岂止我宗宗主?”
“据我所知,两仪、四象、七苦,这三宗,亦通此道。”
周渡对外界对于自家宗主的冒犯,相当不满:“尊主行事虽厉,却皆是为宗门修行,天下安定。纵对力量有所追求,也是人之常情。若因这般猜疑便视尊主为祸乱之源,未免可笑。”
“引妖香乃至后续种种,摆明是有人借妖兽之力屠戮修士,百姓不过遭了池鱼之殃。”
周渡讥讽:“若这点尚不能看清,我看诸位也不必再查下去了。”
第92章 结缠缡(九)
似乎在场几人中, 唯有阿慈从未想过“人会撒谎”,也意识不到“人之所言总被立场裹挟”。
她竟然信了,不但信了, 还若有所思地沉吟, 冒出了句:“也是昂,难怪都说这事是魔头干的。妖也不放过, 修士也要杀,连寻常百姓都不顾,确实像魔头作风。谁这么丧心病狂啊?”
每当阿慈露出这副愣直模样,二狗便觉她
憨得惹人怜,又恨铁不成钢,恼她不懂防备。
他扫向苏谨言, 见这姓苏的也是一副同他差不多的无奈,就急了。竟是半刻也容不得阿慈再与这人待在一处。
按耐不住。
身形忽动,刀光已横抵那两人颈前。
二狗手腕一压, 不耐道:“你宗宗主、那日在作何?”
阿慈眼睛噌就亮了:“对啊, 玄铁岭那么大的事儿,没道理清晏尊主不来!他不来肯定就是有事儿不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