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11)

  阿慈笑,身形退不及,逃不及,果真可笑如蝼蚁,任由婉禾击杀。可二狗用的那邪术,太邪太诡谲,哪怕受了这么重的伤,她一缕生机仍被强硬留在躯壳之内,未即溃散。

  她不但活着。

  还很清醒。

  能瞧见自己无力招架后,是她的师父暮衡长老飞身掠至,袖袍卷起柔和灵力将她拂开。

  又反掌迎上婉禾第二道杀招。

  两股灵力当空相撼。

  雷鸣咆哮,电光裂天。

  阿慈也在此情此景之下,被拂得撞到了不远处的枯树干上,她嘴角、五脏,血如泉涌,蜿蜒融在身下,融了一片雪地。

  婉禾瞥她一眼,杀意未褪,攻势还愈发决绝。

  竟像誓要阿慈灰飞烟灭一般。

  她冷声冷言地开口:“暮衡长老,你欲何为?此女私逃责罚又擅闯寒寂峰,乱恒莲心神,若引其渡劫功成,飘雪宗首当其冲,何堪承受恒莲之怒?此女当诛,其罪之深,纵堕无间轮回亦不足偿!”

  暮

  衡招招式式却无杀意,只一味要挡婉禾逼近阿慈。

  他声缓却坚:“你执念过深。天道贵生,蝼蚁微尘亦有其存续之理。你我修道之人,所护者岂止一宗一门?乃是天下生生不息之机。阿慈虽凡躯,命数却系于因果之中。杀之易,平心难。若今日为避劫而诛无辜,与魔道何异?难道惧恒莲之怒,便可弃苍生之道?”

  第98章 众生相(四)

  婉禾手中冰剑清辉更盛, 映得她面目寒光凛冽:“长老若执意相护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女,便休怪晚辈失礼了。”

  暮衡未答,也未有丝毫退意。

  这方, 两人斗得刀光剑影。

  那方, 阵法因骤然失去两人抵制而显得脆弱些许,连磐女所催动的镇岳鉴都在上空再寸近不得。

  阿慈则靠伏在树干上看着这一切。

  隔着被血糊住的眼睫,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道挡在她身前的灰袍身影上。

  看得越久,心里也愈发空洞而虚无。

  像雪原上刮过的风。

  除了能卷起些许雪尘,旁的,什么都抓不住也留不下。

  她想不通,更不懂。

  她这德行,任谁瞧都是将死之身, 哪怕婉禾要将她挫骨扬灰又怎么样呢?

  死了就是死了。

  烧成灰也好,碾成尘也好。

  形神俱灭也罢,又有什么分别呢?

  为了她, 当真值得吗?

  她拜师以来的日子, 满打满算才多少天?说过几句话,吃过几顿饭,连像样的教导都没受几回。这点浅薄缘分, 怎么算…都不该护她。

  阿慈望着暮衡长老在剑光里躲闪,那明显体术不及, 灵力也不及的样子, 都可笑。何苦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弱者独善其身, 没人会说你暮衡长老一句不是。

  她嗓子发紧,想喊,却只挤出不成调的气音。

  算了吧。

  她在心里说。

  别救了。

  太亏了。

  阿慈喉间嗬嗬作响, 气息已然困难。她想让暮衡长老走开,想让他不要这样,便大口大口去吸取生机。

  她想说,她已经不想要这个师父了。

  不要再管她。

  念头未落。

  剑光更寒。

  就像切身领略过婉禾冷漠的阿慈,都没想过她会伤害暮衡长老一样。远处峰主们只顾压制阵法,迟迟未动,约莫也是压根没往这头想。

  恐怕连暮衡长老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阿慈想错了。

  所有人都想错了。

  阿慈就那么无力地,眼睁睁望着婉禾与手中冰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残影。

  那一剑极快、极冷、极准。

  快得阿慈只捕捉到一线割裂夜空的寒芒。

  便听见一声极轻的,利刃破开衣帛,擦过骨骼的闷响。

  “噗嗤。”

  是剑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阿慈瞳孔骤缩。

  一念横亘不知多少春秋。

  她在祈祷,祈祷婉禾能想起暮衡长老是她的长辈,是她的同门,她不能那样对他。

  也在祈祷,求求老天爷,让二狗赶快出来吧,出来救救她的师父,如果能救她的师父,她剩下不足百日的寿命也可以不要了。

  乃至都盼着,谁都可以,只要能让婉禾不要再伤害暮衡长老就可以。

  她阿慈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不报仇了,不嚣张了,不再大声说话了。

  也不再去顶撞谁了。

  只求快来个人。

  救救她的师父。

  阿慈身子一歪,想朝着暮衡身边爬过去。可无法,她只看见那道剑锋穿透暮衡掌心道纹,刺穿他右胸,又从后背透出三寸寒芒。

  剑身穿透后仍不停止。

  凌厉剑气在暮衡体内炸开。

  阿慈都能听见骨骼碎裂的细密喀嚓之声,看见他玄色长袍不显血色,可其脚下所踏足的雪,却迅速被深色浸润。

  她又看见暮衡身形晃动,却仍立在原地,右手攥住透胸而出的剑身。五指都被剑刃割开,血顺着他手腕往下淌,滴在雪里。

  一滴。

  两滴。

  ...

  滴穿了阿慈的坚持,滴穿了她的桀骜不驯。

  连恨都融。

  唯剩悔恨。

  阿慈伸出手,想撕扯,想抓住,想挽留,想嘶喊。

  可她哪一样都做不到。

  哪怕看见七八个峰主已经放弃压制阵法,选择疾掠而下想阻挡婉禾杀势。

  可为什么,一切还是显得那么模糊而遥远呢。

  是这些人来得太慢吗?

  是剑身抽离得太快吗?

  还是暮衡长老跪在雪中的影子太可怜呢?

  为什么他心口的窟窿会那么大?

  大到峰主们的灵力齐力合补都补不起来呢?

  阿慈胃里翻江倒海。

  婉禾却对这纷杂视而不见。她利落地收剑,都没看暮衡一眼,只转向阿慈,那双眼里,杀意未褪半分。

  她向前一步,衣角却被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拽住。

  暮衡开口气息极弱,语声却平和得如闲话家常。

  他道:“你自幼道心冷寒,只认天理,不恤人情…需知天道无情,是谓至公,人道有情,方成其德。你以无情问道,却不知忘情非是无情…”

  “你今日所选,看似斩业,实为歧途…”

  “孩子,收剑吧...”

  “勿让寒锋...冻了你的登天之路。”

  风潇雪虐。

  片刻死寂。

  纵是阿慈拼尽所有,在雪地里爬出一道长长血痕,想挽留暮衡生机,可天意并未垂怜。她也只能望着暮衡长老,在一阵低徊悲呼中垂了头,放了手。

  婉禾被松开的衣角,似有瞬间滞空。

  可当她再度看向阿慈,眼中仍是淬寒的决绝。

  苍穹之上,雷云似要覆没山河。

  磐女双手结印猛催法器。

  镇岳鉴嗡嗡剧震,表面绽开冰凌裂痕。

  磐女嘶声大喝。

  “…快压不住了!”

  “阵法从外部破了个口子!”

  “速来助我!快!趁魔头还未逃出,渡劫未成,齐力攻之!绝不能让他成功!!”

  已死之人,便是已死。

  将死之人,则死不足惜。

  那些峰主为暮衡悲痛,却对阿慈怨气难消,便纷纷又去相助磐女,要制止魔头出世。

  婉禾却没动。

  她身姿清寒孤峭,眼中有怒无欲,执剑再起,已将暮衡临终那番教诲全然抛却。

  剑锋又一次洞穿阿慈身躯。

  可无论她以何种角度,何种力道刺入要害。

  贯穿肺腑,搅碎经脉。

  伤口总在弥合。

  三魂七魄也似被强行锚固,始终未散。

  婉禾剑尖微顿,终于垂下视线,无甚波澜地落在脚下那具看似破碎的躯体上。她淡淡道:“你竟能惑得恒莲为你甘施魂烙。”

  言毕,她竟不再与阿慈纠缠。

  也未看一眼马上就要破阵而出的身影。

  而是纵身一跃。

  直向崖底那两个藏头露尾的身影掠去。

  只剩阿慈一人趴在雪地上,如同不死怪物。清醒地感受着破碎躯壳里血肉蠕长,筋骨重续的麻痒。清醒地望着暮衡长老跪在雪中,背脊却再不复生时挺直的侧影。

  生与死。

  离得又远又近。

  不知过去多久。

  一道巨大紫电撕裂苍穹。

  雷声缓缓随后,也带来了铺天盖地的劫光。

  那光劈落寒寂峰顶,撕碎镇妖大阵。

  让整个山体大地都为之震颤。

  雪崩如瀑,岩裂如冰。

  镇岳鉴也如镜面崩散。

  整片寒寂峰都被这片劫光照得亮如白昼,雪地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阵法中央,那片能吞噬万物的黑暗正在向内坍缩。

  坍缩至极致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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