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踏了出来。
二狗。
那是二狗没错。
却也不是众人见过的那个二狗。
他衣衫破裂,长发散在身后,发梢无风自动。身上没有煞气滔天,也没有威压逼人,甚至比往常更安静。
天际雷劫似一番苦寻,终是找到了正主。
数道比先前粗壮数倍的电龙交错劈下,妖气与天雷疯狂对撞,二狗却不闪不避,任由雷霆贯体而过。
电光在他周身游走炸裂。
衣衫尽碎,皮开肉绽,可他面色冰冷。
仿佛这焚身蚀骨之痛。
不过轻拂一片雪。
而那些劈入他体内的雷霆之力,竟被他生吞了下去。雷光在四肢百骸中奔涌,被他以煞气炼化吸收,再转化更精纯的妖力反哺己身。
他在借天劫之力,重铸妖身。
磐女与剩余十七位峰主被骇得面色铁青,齐齐亮出了兵器。
便在此时,婉禾身影倏现。
她左手提着穗宁,右手挟着砚山,无声落在二狗面前。她神色冷极,只道:“放飘雪宗一马,我便让你带这三人
安然离去。”
不若之前还有言语叫嚣,二狗再无半句废话。在婉禾出现地须臾,他身影已如鬼魅欺近,妖爪直透她心腔。
那颗心被贯体而出,竟还连着一簇颤动血脉。
在寒风中噗通噗通地搏动。
二狗没甚表情。
五指一收。
血浆迸溅。
婉禾面容都没来得及失去血色,双手便一僵,未等她身形有何反应,二狗已抽爪回撤,还留下一缕黑气如活蛇钻入她创口。
穗宁与砚山自她松脱的手中,惊呼着直坠而下。
可二狗也没理会。
他只是立在半空,静静凝视那道煞气是如何在婉禾尸身里游走,缠缚,又是如何驱使这具躯壳,像提线木偶般,与尚在场的众人厮杀。
劫雷未止,雷声轰轰。
将磐女嚷出的半句敕令,其他峰主的咆哮,全部吞没。
眼见婉禾尸体被这群人劈斩得血肉飞溅、肢骸零落,可为何就是觉得不够呢?
那就是见到的血...
太少了。
二狗抬起右手,虚虚一握。
妖刀凭空而至,被他攥入掌中。
下一息,剑鸣、刀啸、法器交相低吟。
十八道灵光如濒死星群,同时炸裂,在雷暴与雪崩之间,盛开出一朵又一朵绚烂而短暂的濒死辉光。
这些人里。
命数最不济的,没能捱到雷劫散尽便已殒命。
稍好些的,撑过了天雷肆虐,却未等到阿慈那声呼唤,已是经脉尽碎,灵台崩毁,性命或能苟延,修为却荡然无存。
再侥幸些的,尚留一线救治之机。
至于磐女,她活着,且几乎完好。
因为留她有用。
待周身最后一缕雷光湮灭,确认再无余威会波及阿慈,二狗才一步踏回寒寂峰崖顶。
这片他在阵法中分神护住,未让雪崩掩埋的方寸之地。
他却垂着眼,不敢抬头看。
更加不敢再靠近半步。
他怕。
怕只一眼,就会按不住杀念。
连穗宁与砚山,也一并斩了。
他很想,可他不能。
他怕。
怕她难过。
第99章 众生相(五)
可这份怕, 也抵不过阿慈第二声唤。
雪色清净,红则热烈。
红白二色,本是极相称的对照, 却因太过纯粹, 在此间便成刑刃,刺得双眼灼痛。
若说凌迟已够残忍。
那比之更强的, 便是钝刀割肉。
他向她走去,每一步,都犹如踩在回忆的刃上。是五指连心,指甲卷起的倔强,是手腕被铁链折磨的无力,是由内而外割裂神魂的可怖。
二狗牙关紧闭, 下颌都因用力而绷出弧线。
他恨自己是妖,恨这身不由己的骨血,恨这非人身份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泥沼。
他更恨“恒莲”二字。恨这名字如一道挣不脱的枷锁, 一个洗不净的烙印。世人因此惧他, 诛他,逼他,而因此所带来的所有腥风血雨, 却全部都落在了她身上。
这又是凭什么呢?
他不是恒莲。
为什么旁人就是不信呢?
他也悔,悔自己不该仗着那点儿煞气肆无忌惮。
阿慈所受之苦。
都源于他。
都是他的错。
当他走到阿慈身边, 将人拥在怀里, 她身上的冰凉, 也将他对自己所有的憎恶, 洗磨得愈发锋利,愈发深可见骨。
纵可上天入地,纵可踏碎山河。
但当二狗抱着阿慈在雪地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时, 他也不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罢了。
阿慈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是力气快耗尽,只能道出一句:“快去找塑魂镜...救我师父...”
她相信二狗会办好,就放心让自己陷入了沉睡。
她这一睡,便睡了整整十天。
而在这十天里。
也发生了许多事。
其一。
那夜自她昏迷之后,二狗便在飘雪宗的法宝库房里,找到那一能逆转生死的镜子,依着阿慈所言,将暮衡长老的尸身小心置入镜中温养。
可他只知起死回生,却不晓其中关窍。
还是从磐女口中逼问得知,若想令亡者复生,须得日日以精纯灵元灌养镜中魂体,至少百年光阴。且所谓躯体再生,也并非复原本貌,而是从婴孩之形重新生长。
唯有记忆,或许能存一二。
便是楼七爷已死,也不得感叹此人奸诈阴险,拍卖时只夸海口说能逆天改命,却对这百年之期、温养之难、返婴之险,只字不提。
其二。
二狗在离开飘雪宗前,寻万紫其人而不得,便裹挟了磐女,坐临五岳宗。
他不知是谁在阿慈体内种下了衰竭之力,这个人可以慢慢找,但必须要遏制这股力量继续在阿慈体内侵蚀肆虐。
可当磐女告诉他,此之难,无异强行扭转寿数,至多只能延缓衰老,无法根除时...
二狗竟非常疯狂地将擅于锻造的巨人、小人、精灵三族尽数召至一处,只为从光阴手中抢回阿慈。
可也无用。
每时每刻。
他都能感受到那股衰竭之力在她体内肆虐的痛楚。
当阿慈发间生出白发,当细纹悄悄爬上她的眼角..
受折磨的已不知是阿慈还是二狗了。
其三。
在阿慈昏迷的第八日。
清晏尊主,顺利从碧海城归来。
也顺利得到了裁渊刀与缚尘链两样天级杀器。
他却未急着寻二狗麻烦。
因飘雪宗宗主仍在闭关,清晏尊主竟选择先行接掌全宗,连带着将所辖祁州也一并吞并。
其四。
在阿慈昏迷的第九天夜里。
二狗以术法抹去了她自碧海城归来后的所有记忆,让她的时光凝固在离开海城那日。
衰竭之力虽不可逆,眼识却能欺瞒。
他命磐女炼制了一枚与随颜媸佩相似的玉佩,亲手系在阿慈颈间,只为让她发现不了她正在以一日为一年的速度老去。
第十日,午时。
阿慈睁眼,就瞧见了一片大海。
她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扭头瞧见二狗蹲在旁边给她片鱼呢,也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噌地一下蹦起来,上前就给小桌子,一套碗碟给踢飞了。
碗碟砸到沙子里。
连个响都听不到。
“仇人没杀到!裁渊刀都没拿到!你倒清闲,还在这搞鱼吃!”她掐着腰,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不管,立马带我回去,我非得把那刀抢到手不可!”
阿慈是火气大,都准备好了要同二狗吵一架呢,一低头却瞧见他那神情...
怎么回事儿?
咋就那么委屈呢?
她脸上一讪:“你干嘛,说不得了啊?摆这出脸色要干嘛?我可不吃你这套!”
说是不吃。
声音都小了。
二狗双手一伸,哑声道:“让我抱抱。”
阿慈皱眉,弯身凑近,她一脸狐疑地打量他,忽道:“怎么你现在好看这么多?我看你这张脸感觉都和你自己的没差别了。”
“你不会是臭美,就把那玉佩给摘了吧?”
阿慈伸手就扒了他衣领子,见他戴得好好的,随即又看了看自己的,也在。
行吧。
可能真是她睡糊涂了。
二狗却顺势拉了她胳膊。
轻轻一带。
阿慈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跌坐到他腿上。她手比脑子快,顺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脸上扇了过去。她以为打不中呢,没成想他躲都没躲,那脸还往她巴掌上凑了凑。
她有点恶心地甩了甩手,还在裤腿上蹭了蹭,骂道:“你鬼上身啊,你发啥疯?贱不贱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