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25)

  “第三桩么...”老龙目光落在她颈间,不紧不慢道:“姑娘脖子上那道平安符,若老朽没看走眼,那符上附着的守护之力,应属昭珩圣女。便要这个了。”

  云慈一滞。

  旋即大怒。

  她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整张台面应声炸裂,碎木飞溅。那老龙却纹丝不动,仍是那副云淡风轻姿态。

  “客官息怒,老朽开价向来公道。一年,一成,一件旧物,有何舍不得?”

  云慈探手一抓,那龙角已被她攥在掌中。

  她欺身向前,咬牙切齿地挤出段话。

  “既知是我师父的符,你还敢开口?要阿葵给你拉货,要我修为,你是嫌命太长,还是活腻了想找死?”

  老龙被她攥着角,脑袋歪着,倒不露怯。

  “那看来,客官想忘的那段情,值不上这些。”

  “当然不值!”

  “那便不必忘。真痛得伤筋动骨,客官早一碗下去了。”

  云慈一噎,恼道:“胡扯!还是要忘的。”

  老龙别扭地掀了眼皮,竖瞳里映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

  “老朽却觉着,客官那头牛借我用用也无妨。一碗也能忘,何必非要三碗?想来..是舍不得忘。”

  云慈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舍不得?!”

  老龙指了指自己那双龙目。

  “两只都看见了。”

  云慈嫌恶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似想快点儿撇清那污蔑,语速很快:“一碗就一碗,牛不行,修为不行,平安符更不行。换个别的。”

  老龙揉了揉龙角,又掸掸袖子:“那牛使唤不得,便请客官替我运一年物用罢。”

  这个可以。

  云慈应了。

  她也留了个心眼,将这一年期限推到五年之后。倒不是存心耍赖,一是要确定这水效用,二是外头那些账还没算清,总得先料理干净。

  老龙没再为难。

  当那碗印着“二狗”两字的忘情水,递到云慈手里时。

  第110章 朱砂映雪(六)

  她接过, 手掌顺着碗沿一拂。

  那碗水便没了踪影。

  云慈抬眼,正撞上老龙那双竖瞳。里头是了然于胸,是似笑非笑, 是一副看戏不掏钱的惫懒样儿。

  惹得她更不爽。

  “我问你, 这水喝了,是只不记得那人对不对?旁的事儿都还记得的吧?”

  老龙慢悠悠道:“这是忘情水, 又不是痴呆水。喝了只忘情忘人,经历过的事,在记忆里便只剩她自个儿了。”

  那还行。

  云慈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仍不大高兴。

  她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你再卖我一碗,刻个别的名字。第二碗,我帮你拉货三年。你要敢不答应...”

  她扫过这间酒肆。

  “我就把你这小界给毁了。”

  老龙闻言,倒不恼, 眼珠子跟秤砣似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稀奇。”

  “来我这儿的,多是痴情种。”

  “这同时要忘两个的, 倒还没见过。”

  见这小姑娘又要发作。

  他便迅速摸出第二只碗, 提坛斟满,推到她面前:“刻什么名儿?”

  云慈垂眼看着那碗清亮亮的水。招笑得很,神态活像要去寻仇, 动作却跟做贼一般,藏着掖着不好意思。

  只用灵光在虚空写下两个字。

  恒莲。

  口味差别还挺大。

  老龙脸上戏谑是藏都藏不住, 没多问, 便在水中复刻。

  云慈就手一拂。

  第二碗又没了踪影。

  老龙瞧了瞧她, 又瞧了瞧自己这碎成木屑的柜台, 啧啧摇头:“亏本买卖,亏大了。”

  云慈翻了个白眼。

  使唤她四年,还敢说亏本?懒得同这老头儿再费口舌, 她打了个响指,满室狼藉便渐渐复原,碎木归位,裂纹弥合,一切如初。

  多少窝囊。

  是以临走前,她就在那双龙角上留下了六个字。

  老蚯蚓,卖假酒。

  除非她五年后亲自来解,否则这字便焊死在上头,洗不掉,遮不住。

  老龙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云慈头也不回,往门外走去。

  干脆利落。

  门口阿葵见她出来,刚想问怎么不直接喝了,结果那碗刻着二狗两字的忘情水,就顺着它张开的嘴,全灌了进去。

  它哪想到这出,下意识舌头一卷,咕噜一声,全下了肚。

  云慈摸了摸它脑袋,眼底都是狡黠。

  她语含感慨,道:“好阿葵,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不了解我性子呢?断情丝,本是我心坚韧。断的是无谓的情爱牵绊,更是日后斩杀恒莲时,可能会生出的那份不忍。若是特地去忘了前尘,那可就是孬种了。”

  “我才不干那种欲盖弥彰的事儿。”

  “既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不论好坏自该一一记着。”

  “估摸你在心里腹诽我不少。”

  “便赏你喝了。”

  阿葵舌头还在嘴里打转。

  眼睛眨眨,又咂巴咂巴嘴。

  “…君?”

  它抬头瞧瞧云慈,又低首看看自己蹄子。好像在想事儿,又像没啥事儿。

  总之就是懵了。

  云慈可不会跟它解释。

  拍拍牛角,这就一齐出了一了居。

  不过她没有离开荒都的意思。倔脾气上来,就想搞清楚,那剔情司的界碑到底是怎么丢的?她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没错,一定有人跟着她。

  可这人藏得严严实实,始终不肯现身。

  那该用什么法子才能把对方诱出来呢?

  云慈坐在阿葵背上,想得认真。

  想着想着,就想出了个馊主意。

  混墟界鱼龙混杂,大界小界无数,虽寻常地方显不出蹊跷,但是堕仙的地盘就不一样了啊。

  堕仙久居之地,因常年受仙力浸染,界域边界会生出细微裂痕。这些裂痕会自然吞吐仙气,形成外人难以察觉的气场屏障。但凡有人踏足,必会在仙气涟漪中显出行迹。

  若是跟踪她的人还没走..

  到了那种地方,想不露馅都难。

  她记得清清楚楚,混墟界里至少住着五位堕仙。

  离得最近的那个,就在荒都西北三百里。

  这法子哪儿都好,就一点麻烦。万一真把堕仙惹出来,打架她倒是不怵,就怕那些不知名的法器防不胜防,要是阴沟里翻了船,那才叫笑话。

  可如果跟着她的人,与灭了八衍宗的黑手是同一个..

  那也值。

  云慈没再多想,怕阿葵吃亏,就一个人朝着西北方向去了。路上她还在琢磨,琢磨那跟着她的人,会不会真像阿葵所说,是恒莲呢?

  主要是黑手若冲她来,也没必要藏剔情司界碑啊。

  这不有毛病吗?

  那要说是恒莲..

  云慈不屑地撇嘴。换做二狗,只会正大光明跟着她,鬼鬼祟祟算怎么个事儿,纯小人做派。

  最好别是他。

  怪恶心的。

  思绪须臾。

  冷光掠眼,鬼影擦肩,荒路疾退。

  未费多时,已然抵达。

  眼前一片荒芜,其实瞧着与枯槁野地无甚分别,只在十里之外,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界碑。碑身引动仙气向外弥散,踏入这片地界,便会触到一层极淡的无形涟漪。

  若非她打小常来,也不会知晓其中门道。

  云慈速度未减,径直穿过。

  涟漪荡开的瞬间,她嘴角一勾。

  果然。

  心念一动,她身形已幻作流光,刀影快得连视线都追不上。那蜃云纱再无迹无踪,可涟漪那丝微漾,便也足够。

  她发难太疾。

  待想制止时。

  纱帛已被劈成绺绺,江蹊也拖着残躯重重砸落。

  恒莲就这么同她打了个照面儿 。

  被逮个正着,他竟然一点心虚没有,一点尴尬没有,看他那样子,冷得都像冰中寒玉,傲得狂悖无状。

  疏离得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他就那么悬立半空,连衣角都未动分毫。

  云慈望着这张一天之内见了三回的脸。

  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呵。

  她眼风扫过去,凉薄,寡淡,全是鄙夷。

  他则看她刀尖,看她身后某处。

  可就是不看她。

  指尖还在捻着那截儿断佩,捻得慢,却捻得狠。

  他垂下眼,目光落向砸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江蹊身上,语气淡淡:“摔成这样,还不起来?”

  要么怎么说伴君如伴虎。

  莫瞧他面上若无其事,从容不迫。可短短八个字砸过来,点名点到你头上,那就是在递话。

  这尊煞神在等一个台阶。

  今儿若他江蹊接不住,拿不出个体面的由头。

  将来怕是都不用再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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