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回,他庆幸自己舌头还断着,没好全。
那就怪不得他了。
难为江蹊这副残躯,竟还能笑得矜贵。他启唇,喉间逸出的却是:“阿巴…阿巴…”
云慈这才注意到她这位挂名师兄。
倒是被折腾得不轻。
原是他活该,她生不出半分相护的心思。
别弄死了就行。
不然暮衡长老活过来,少不得要伤心。
那就没必要了。
她无心理会江蹊,也懒得再瞧那匪夷所思的恒莲。打架?没空。她忙着,没闲工夫跟这根缺了筋的纠缠。杀他迟早,不须在这节骨眼折腾。
就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一句话没有,一声冷笑没听到。
她就这么走了..
云慈甚至都没再去纠结那剔情司的事儿,就带着阿葵出了混墟界。倒也不是不想一劳永逸,是她突然想起来,所谓情丝,从不止于男女情爱,更有师徒恩义,挚友厚谊,乃至朝夕相伴的羁绊。
她在碧海养鱼,在天山养鸟。
还有花花草草,不少都开了智了。
她可一样舍不得。
横竖阿葵忘干净了,鲛人又不清楚原委细节,丢脸这档子事便算翻篇。外头那些人,八竿子打不着,谁稀罕他们怎么想?与她何干?
云慈躺在牛背上,笑眯了眼,美得不行。
等回到碧海,时辰也才堪堪子时。
她已不是凡人,无需再休憩。便抽了根珊瑚玉枝,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划,想着把那些乱麻似的线头捋一捋。
找人算账的事儿,就等天亮再说。
先搁下已解开的。
祟林暴动,是因封印破,煞气泄。可当初选择祟林与骷岛镇压恒莲凶煞与魂魄,图的就是偏僻。
且她的封印和结界,绝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找到。
那外人如何知晓她的兵器藏于此处?
此乃一问。
接下来:谁灭了四象宗?楼七爷那位师父,到底是谁?引妖香出自谁手?八衍宗与那一众世家权贵,又是被谁屠尽?灵脉深处的天魔虫,海底的黑莲…
这就不知道多少个问了。
好烦。
她把珊瑚一扔。
不想动脑子了。
感觉这么复杂的事儿好像和她也没多大关系?可又不对,这里里外外她咋老觉得有人在利用她呢?
遂又老老实实地抽了根珊瑚,耐着性子捋着关窍。
她这人,要么不动,动了便认真得很。
这一理,便是一个半时辰。
寅时一刻。
正自凝神,却忽有异感降下。在她头顶三尺虚空之处,倏地被撕开了一道诡异的口子。霎时,无数虚无纸钱飘洒飞坠,纷纷扬扬,绕着她打转。
那纸钱有形无质,沾身即燃成一点幽光。每一片落在肩头,便化作一缕细若游丝的念力,黏黏腻腻地往她皮肉里钻。
像是在给她打记号。
又像是哪个脑子被猪啃了的二缺,在遥遥给她上坟。
活人受祭,便是这般滋味。
云慈那火,噌就烧上了天灵盖。
可那纸钱还在落。
周而复始地往她身上扑。
这是把她当死人在拜了。
她是忍无可忍,五指一捏,珊瑚玉枝都碎成了渣。
第111章 朱砂映雪(七)
带着这怒, 身形一闪,已至那片地界儿。
多晦气啊。
她从凡人身躯里脱离出来,全天下怕是没几个不知道的, 倒还有蠢货敢给她烧纸?
当着是谁。
结果又是他。
云慈从半空一落地, 那火就又蹿高了三丈。她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 她一个大活人,好得不得了,他就非得给她找不痛快???他就闲出了个屁来,非得在她跟前儿晃悠??晃悠不到就这么找事儿吗?
脚刚一沾地,她就掠了过去。
二话不说,上去一脚, 把那堆纸钱踹得漫天飞。
不想理会这厮,可那火根本憋不住,遂骂道:“老子还活得好好的, 你烧你祖宗呢!”
恒莲像没听见似的。
右手一拢, 那些被她踢散的纸钱便像被风卷起,连着火光都重新聚拢到他面前,整整齐齐码成一堆。
他没言语, 也没抬头。袖摆一挥,一股无形力道便将云慈推开三尺, 一道结界又顺势落下, 将她挡在了外头。
然后低下头, 继续烧。
安安心心, 旁若无人。
就此,怪诞不经的一幕形成。
以琉璃光墙为隔。
左侧恒莲,一身白衣, 束发的白色绦带随风雪曳出一道道孤寒的白,端得是副凄凄惨惨戚戚的寂寞样儿;右侧云慈,叫骂不停,她骂得越狠,那纸钱就烧得越旺,碎琼乱玉似的散作千片万片往她身上掉。
可惜,念力还没沾身。
就被她周身暴涨的气劲震得烟消云散。
“你是得多稀罕我啊?!”云慈气极反笑,眼角眉梢都凝着股不近情理的傲恼:“才一日,你不是跟着我,就是整了新鲜的逼我现身,你这是一眼瞧不见我就抓肝挠肺是吧?”
恒莲斜了她一眼,那眼神淡得像看路边的石头:“你未免过于自矜,我不过是在焚毁些碍眼的旧物罢了。”
他指上戒指光芒略闪。
地面便堆出一座小山。
纸钱都烧了那么多了,这小山里,竟还堆着一沓又一沓。定睛细看,那纸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慈之一字,字迹似因心绪不同而各异。旁边另散落着一幅幅画卷,画中情景皆是阿慈垂老之后与二狗相守的岁月。
只那画上的阿慈,容颜永驻年少,从未老去。
这堆物件儿里,还杂着不少旁的。
琉璃瓶封着一绺绺青丝,是阿慈老去时脱落的长发,竟也被细心存了下来;另有一匣月狼绒毛、一摞摞叠得齐整的艳色衣料、亮晶晶的宝石、金锭。
最多的却是食盒。
不再是只能存七日的那种寻常货色,而是能永久保存的名贵器物,层层叠叠码得足像个小塔。
而教阿慈最为在意的。
是一封信。
是二狗留给她的一封信。
云慈面色一冷,就想去抢。
奈何恒莲所设结界,较之昔日二狗可谓云泥之别。
她想破,也不是那么容易。
瞧出她想看。
恒莲眼底讥讽浓得化不开,他都不屑用火烧,愣是探手将那一封信捏到了手里给碾了。
连个灰都没留下。
他这才起身,面色疏寒,语气却含着丝难以察觉的咬牙切齿:“你所言,正也是我欲所言。”
“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这句话,所含的意思太多。
云慈听不懂。
但又好似懂了。
可当那封信付之一炬,她的脸色也变得非常的冷。冷到都显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平静。声音也是,都算得上心平气和:“二狗是一只月狼,他已经死了,穿魂阵中他为助我归位以命相殉,魂销形灭。同我师父一样,死得什么都不剩。”
“至于你,也只是你而已。”
一语尽,再无言。
云慈转身,连个完整的背影都没给他 ,身影便已融于风雪。待她再显形时,才发现恒莲烧纸的地方,原就是小张村那间院子的旧址。
风太烈,雪太深。
方才心乱,竟没留意。
云慈默然,没再缠连。
顺道儿就去了趟飘雪宗。
不是为了故地重游,也不是为了睹物思情。
她是要去见飘雪宗的宗主,素泠真人。
当初阿葵将她托付给这位宗主,对方唯恐她的圣女身份败露,便将她丢入外门,更直接闭关不出。想来是怕惹祸上身,图个清静。
可细想不对。
飘雪宗十八位峰主殒落那夜,她该出关。
一闲宗打上门来时,她也该出关。
便是再不济事,再能躲,到她归位的如今,素泠真人总该露个面吧。
毕竟这位只是胆小,不是凉薄。
风波一场接着一场。
这素泠真人却像从这世间被抹去了似的。
云慈心里隐隐有个念头。
她怕是已经死了。
可这只是个念头,总归要去证实。
她踏雪凌空,掠过几座山头。入目所见,飘雪宗破落了不少,却也不见颓败。不知是哪位弟子站出来撑起了局面,灵兽圈养得精细,百亩灵田也有人照料。三三两两的人影穿梭其间,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
谈不上高兴。
只稍觉宽慰。
云慈心绪略平,悄悄落在了那座最高的山峰上。
这处是宗主与门下七位亲传弟子清修之地,山道覆着薄雪,雪下有扫帚拖过的痕迹,两侧松柏修剪得齐整,只枝头雪积得厚,应是一直有人隔三差五地打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