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27)

  大弟子婉禾已死。

  陆遗与宋霜倒还活着。

  是以她再往前,便撞见他们守在道口。云慈对这两人无甚恶感,也无话可说。见他们面色寡淡,待她往山间深处去时又欲出手阻拦,她懒得周旋,便将二人定在原地。

  她就在这两人地注目下,入了内峰。

  又破开闭关之地的禁制。

  推门而入。

  门扉洞开的刹那,一股陈腐的寒气扑面而来。

  她抬眼望去。

  高位之上,端坐着一具白骨。

  她瞧见了,身后那两人自然也瞧见了。

  云慈回头,指了指那具白骨道:“你们就废物这这样?眼皮子底下自己师父死了都不知道?还是说,你们早就知道素泠死了?”

  她看似闲话,可言语间,已将这两人摄到了跟前儿。

  她老早就觉着这两人不对劲。

  便是再冷淡,也不该冷得像具空壳。

  云慈抬手,并指点在二人眉心,神识探入不过一息,便寻到了那根作祟的东西。

  一根细若发丝的束魂钉。

  此物算是邪物。入体时悄无声息,中者毫无察觉。一旦钉入,三魂便似被铁索贯穿,七魄亦遭镇压。神智却是清醒的,能看、能听、能想,唯独一言一行皆不由己,只能依令行事。

  那这两人在宗门内举止有异,旁人只当是性情冷淡,觉察不出破绽也就不稀奇了。

  可这物,邪就邪在,一旦入体,就再无转圜余地。

  拔,则毙命。

  不拔,则困于躯壳,生不如死。

  此物炼制极难,需以炼者元神为引,七情为薪,九九八十一日方可成一根。稍有差池,炼钉者自己先被反噬。

  当世能造此物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谁能想到。

  会在飘雪宗两个年轻弟子身上见到。

  那拔还是不拔?

  云慈神识凝在那束魂钉旁,暂未动。

  她看着眼前这两张无波无澜的面孔,皱起了眉头。她倒不是不忍心,也不觉得这两位宗门翘楚甘愿一生做人傀儡。

  她犹豫的是,怎么感觉又像踩进了个圈套。

  万一她拔了,别过几天说这俩人是她杀的。

  那她不冤枉坏了?

  可她神识所感受到的痛苦,真切得教人触动。那是被清醒困住的绝望,是日日被剥夺自我的窒息。

  风雪呜咽,似催她快做决断。

  算了。

  债多不愁。

  八衍宗那笔烂账早晚扣她头上,也不差这一桩。

  云慈一不作二不休,两指一捻。

  便将那钉子生生抽了出来。

  束魂钉一离体,便化为虚无。

  也是这一刻。

  那两张素来冰冷如面具的脸,终于裂开了缝隙。

  大颗大颗的眼泪。

  从陆遗与宋霜眼眶里滚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云慈见状,松开了对他们的掣肘。

  可为人傀儡太久,即便没了禁制,这两人似也忘了如何驱使自己的四肢。他们只任凭泪水无声滑落,任由身体僵在原地。

  只有那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具白骨。

  想张口,想说话。

  可什么都来不及了。

  两人身形开始变淡。

  先是双脚,再是腰身。

  最后是那双写满不甘与悔恨的眼睛。

  风一吹。

  都没了。

  只剩两行泪,落在雪地里,还未结成冰。

  云慈垂眸,盯着那两行泪砸出的小小凹坑。

  半晌没动。

  而后她移步,一脚踏进了屋内。

  她觉着,她得去看看那具白骨,该用神识去查一查,探一探那白骨上还有没有留存些记忆。

  还有素泠剩下四位亲传,又在何处。

  若是幕后之人真将这一脉传承断尽,为了此宗继承了她师父的遗志,她也要为素泠讨个公道。

  云慈走向那具白骨的步子,很慢。

  她都有一瞬恍惚。若当年无悔城内,她师父也能留下一具白骨,或许,她也会愿意去承那所谓的遗志。

  可没有。

  哪怕时至今日,为过凡人一遭。

  她仍觉着苍生不配。

  云慈走到白骨前站定。刚抬手,指尖将将要触上白骨颅顶,手腕却忽得被人一把攥住。

  第112章 朱砂映雪(八)

  都不需侧头去看, 她就知晓来人是谁。

  无形利刃斩落。

  恒莲没躲。

  其腕骨应声而断,又在瞬息间弥合。

  云慈冷冷瞪着他:“松手。”

  恒莲非但没放,反将她从那白骨前拽开。

  待退出两步, 他才抬手, 隔空将那三根藏于骨中的束魂钉摄出,悬于半空之中。

  再等开口, 声音就显了沉冷,隐有怒意。

  “蠢的吗?知道是陷阱还敢这么马虎?你圣女之身,便敢肆无忌惮?你怎知那束魂钉对你无用?”

  那三根未曾用过的钉子,就这么悬在眼前。

  大剌剌地刺目。

  按理说,这玩意儿对她该是没甚效果。

  可若当真是特地为她备下的,那就还真不一定。

  云慈觉得有点丢人, 头一撇,嘟囔了句:“你又跟着我。”说着手腕挣了挣,想抽出来。

  脸皮发烫, 两团红晕便晕开了。

  恒莲见此, 倒松了手。

  他还煞有其事地取了个帕子擦了擦手指,可那眼睛却是盯着她的:“不长记性。离了我,你早晚把自己折进去。”

  这是哪门子屁话?

  什么教离了他?

  恶心不恶心?

  云慈鸡皮疙瘩一冒, 就当他不存在,掠过他后, 又重新将掌心覆在了那头骨上。可素泠不知已死去多久, 残存的记忆只剩三两片段, 支离破碎。

  一个模糊的影子, 不辨男女。

  一线光亮与暗影交错。

  光影深处,一道声音幽幽而至。

  素泠气息奄奄:“你生来秉天地之灵,奈何一念之差, 误入此途。可惜了万物,本不该因你而刍狗。”

  那人道:“我证过千百次,世间所存,皆然是罪。此道至明,无可辩驳。”

  余音散尽,四壁剥落,一切皆被黑暗吞没。

  这便是仅存的线索。再多的,没了。

  云慈收回手,有点懵。

  她也算见多识广,可素泠记忆里那个人,是谁啊?她完全没思路。除了她圣女一脉,还有谁能担得起“秉天地之灵”这几个字?

  她犯了傻相。

  恒莲无奈上前,覆掌而上,也探了那白骨一回。片刻后收回手道:“这记忆没甚有用的东西,你擅炼造,将那三颗钉子带回去查查便是。”

  看她还怔怔的。

  他又忍不住道:“要小心,不能让钉入体。不成便交给磐女,否则留着磐女...”

  话还没说完。

  却被云慈有点恼羞成怒地打断,她声如狮吼般冲着他喊:“我用得着你教啊!管得真宽!能不能别一天到晚缠着我!”

  恒莲嗤笑,没言语,只拿眼尾扫了扫悬在一旁的钉子。

  意思不言而喻。

  云慈是尴尬得要死。她前脚才刚在这人面前摆了回谱,可扭头就被他逮了回马虎眼儿,这多丢人?脸往哪儿搁?

  她也不想说话了。

  取出特制的匣子,将那三颗钉子收好,就要走。

  恒莲却贱得

  很。

  她步子刚迈,他便一脚踩住她曳地的裙摆。

  贱人。

  找打!

  云慈反身就要给他一耳光。

  这回恒莲预判到了,先她一步抬了胳膊,那巴掌就扇到了他手腕上。他挑眉:“你都爱慕我爱到要去喝忘情水了,还装什么?”

  “放屁!那是给阿葵喝的!”

  “那就是你爱我爱到舍不得忘。”

  云慈被他这话说得一噎。瞧他眉眼,看似冷淡,可那得意是真得意。合着横竖都是她爱慕他呗?

  那这裙摆不要也罢。

  她再迈步时,生怕沾到他一点儿气息,那裙子便从裙角到小腿那块儿,都被割了下来。

  恒莲却是脸都不要了。他踩不到裙摆,袖子里竟窜出一条披帛,将她腰身儿一缠。

  那布料轻薄若无物。

  与其说是布,不如说是一道牵引。

  竟扯不断,撕不掉。

  云慈微微侧首,低头瞧了瞧腰间束缚,拽了拽那披帛,像牵着什么似的:“怎么?不是说我把你当狗养?这是没被养够?”

  恒莲眼波流转,神色暧昧不明。他也攥了攥披帛另一端,若紧若忪地往回一收,语声慢慢道:“我后来想通了,虽说你将我当狗养,虽说你真将我当狗,可你我有过...那你岂不是...”

  话未尽,意思全尽。

  真脏啊。

  这句话是把云慈惹得羞愤成狂,裁渊刀应念而出。

  她追着恒莲就要杀。

  刀光乍起,屋内寒芒骤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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