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48)

  “你还跟我算上账了?你想怎么算?算啥?”云慈气急败坏。

  这等旁若无人的吵架不合时宜。

  清晏定好身形后默然不语, 只面色沉沉。

  唯凤君望着恒莲,唇边含笑道:“你为何来?”

  恒莲不耐地扫向上首,语带讥诮:“自然要来。不来, 怎么笑你这场大戏?楼七爷是你门徒?那以散修之名把持黑市的丹梧真人, 也是你?当年我掳走灰雾时,以魂丝追索而来的,怕也是你吧?”

  “是我。”凤君答得坦荡。

  云慈都被说好奇了, 讽刺道:“你说你的道不是在虚无里头吗?那你就在自己待着不行吗?混墟界里啥都有,还不够你过活?见天儿的跑到俗世里造孽是干嘛?这一闲宗, 这清晏废物, 又与你何干?”

  清晏闻言, 眉心微蹙。

  他虽自知落败, 却不容此等轻贱。未待凤君开口,已严声道:“本尊行事,为的是大道。莫将我与宵小并论。”

  “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云慈正憋着火, 打不得凤君,打个清晏却是顺手。

  恒莲一把没拉住,只得由她去。

  她连刀都未出,赤手空拳便将清晏揍得踉跄后退,口中犹自骂道:“你也配提大道?动了水阵,害了满城,还有脸说狗屁的大道!”

  清晏勉力招架,狼狈不堪。

  恒莲见她仍不收手,上前拦了拦,压低声道:“你误会了,他是去阻阵法启动的。”

  云慈手一顿,人一怔。目光在恒莲与清晏之间来回扫了三四回,脸上讪然,往后退了两步。

  清晏自矜体面,五指抚过面颊,淤痕便褪了个干净。他理罢袖口,才不疾不徐道:“蛮州一战后,三苦宗奉你这位圣女之命,四处追查。而我从缚尘链中脱身,却不料被堕仙以共谋大业之名诓骗,欲令我行启阵之举。与司沅上人密议之后,察觉有异,才暗中布置,联络诸宗。否则你以为,为何劫难骤起,各城各宗却能应对有序?”

  他语气那叫一个难听,那叫一个瞧不上:“若非你二人不问青红皂白,擅杀五岳宗主磐女,那金木水火土五阵,本不必等到异象显出才被发现。身处高位,不辨是非,行事但凭喜恶,动辄喊打喊杀,凭你这般心性,也配论及是非对错?”

  云慈冷笑:“少同我说这些大道理,磐女练就万妖幡,她是死有余辜!而你,就算未曾同这个窝囊的堕仙共行灭世之举,可我碧海那么多鲛人是你杀的没错吧?蛮州那么多无辜生灵是因你而生灵涂炭也没错吧?你还跟我摆上谱了,你才不配!少惹我!不然就灵脉炸了之前,我先把你揍死!”

  清晏一气拂袖!

  云慈不甘示弱,也嗤笑一声不再去看了他。

  恒莲捏了捏她手心,多有安抚。

  凤君静观这一幕,灵晕微晃,眸色寂然:“世间本无善恶,惟利所驱。修仙者求超脱,而超脱本空,仍是执念。为妖者求长生,而长生非幸,依旧苦海。生而为人,亦不无辜,难逃嗔痴,与生俱来,无一可免。”

  她看向清晏,又落向云慈,目光清寒萧索。

  “圣女一族,素以众生平等为念,然所行之事,何尝不是以己度人?你护碧海,是因阿葵,你恨清晏,是为鲛人。私心所在,即是立场所在。此即人性,无可厚非,也无可再辩。”

  云慈怒极反笑,逼近一步:“区区堕仙,一个废物点心!心性不定,还给我装出这幅超然物外的德行?”

  “你说私心即是立场,那你坐在此地,以何为凭?你说修仙者,为妖者,还嘴贱连普通人都说,那你呢?你活了万载,化身千万,口口声声道在空无,可你做的那些烂事儿,哪一桩哪一件不在局中?”

  她双臂环抱,不屑地睨着凤君。

  “你自己都没把自己整明白,跑来指点我?我跟清晏的账,轮得到你评?众生该不该活,轮得到你定?你有资格吗?”

  她翻了个白眼。

  “管好你自己吧。”

  凤君语声愈淡。

  “我也曾千载寻觅,万般尝试。为凤君时,求飞升,以为超脱可得永恒。登临之后,方知仙界亦非净土。此一念,是错。”

  “为明夷时,也曾以为众生齐平,教化可止贪争。然千年过去,争权夺利,内斗不休。此一念,亦是错。”

  “为万雪时,与昭珩同行,她入红尘渡人,我于云端静望。原以为冷眼旁观便可无咎,可眼睁睁见她陨落,才知旁观本身,亦是罪业。此一念,仍是错。”

  “为长珏时,以魂塑人,欲造无垢之躯。却不知造出来的,仍是七情六欲缠身之物。哪怕曾凝出煞气,试图将欲念剥离、净化,可煞气自成一体,被世人利用驱使,辗转之间,竟诞出恒莲。纷争由此起,因果由此续,此一念,依然是错。”

  这句倒教人有点震惊。

  云慈蓦然侧目,瞥向身边人,眼中诧异难掩。

  当初婉禾收二狗为

  徒,她只当着是看二狗厉害,虽后来婉禾很多行为都诡异,也都以为是身份暴露。没想到,竟是探赜索隐吗?

  她想到,便也问了。

  凤君没有答。

  只眼神空茫,似望穿万古,又似什么都没在看。

  “世间所存,竟无一不是错。”

  “若求天地永宁,若欲世间再无苦厄,唯有一法。”

  “既为万象归无。”

  “是以我所行之事,便是令众生皆得解脱。何苦再托形骸,受尽生老病死,爱憎别离?”

  “此道,已证千载,已历千劫。”

  “昭如日月,无可撼动。”

  这段叽里呱啦的唧唧歪歪,云慈却没怎么听。她只不错眼儿的盯着那玉质蔓延的速度。这都到快到脖子了,咋搞啊?

  她一急,恒莲就倒霉。

  “你都是她生的了,快想想法子,把她弄死啊!你不一天到晚说自己厉害聪明的吗?”

  恒莲脸一黑,对这“生”字有意见得很,咬牙道:“胡扯,她与我有何干系?”

  云慈才不买账:“怎么没关系?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得有个缝呢!还有,你把这清晏带来是帮忙的还是添乱的?”

  “自是多个人手,多分胜算。”

  “我看你就是带来给我添堵的!法子他一个憋不出来,光会杵那儿骂我!”

  恒莲额角青筋直跳。

  偏生云慈还不停嘴,下巴朝凤君方向一扬:“再说了,就算不是你亲娘,你俩多少沾点亲带点故,你动动脑子啊啊啊啊想办法!办法!办法办法办法!”

  恒莲伸手要捂她嘴。

  云慈胡搅蛮缠打开他的手:“干嘛?说不过就动手?”

  “我说不过你?”恒莲气笑了:“我就没张过嘴!”

  你来我往,没玩没了。

  竟就吵了好一会儿。

  清晏立在一旁,脑仁儿都被吵得嗡嗡作响,他忍无可忍道:“二位,玉质已至颌下。”

  两人一僵,齐齐扭头。

  云慈一哽,骂人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儿。

  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灵脉若真炸了,什么阿葵什么碧海城什么师父香火,这些念想一个都没了着落。

  她一把甩开恒莲的手,纵身掠起,足尖点过灵光,便落定在凤君面前,盘腿与她相对而坐。

  身法干脆,甫一落座,双手便凝出诀印,一缕缕幽光也自她额间逸出,循着地脉牵引直往灵核而去。

  清晏和凤君还不知她此举意欲何为时。

  恒莲却一瞬就懂了。

  这个傻的,也不知是该骂她傻,还是该叹她大智若愚。死局当前,竟真叫她寻出唯一的活路来。

  她与灵脉同源,这架势,不是去修补,是去替。

  替凤君,做那新的“锚点”。

  他眼底涩意翻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就作死作个够吧!”

  话音落时,云慈已阖上双目。

  这就是要一意孤行了。

  玉质已攀至凤君人中。

  她的躯体将要化为死物,她的意识也将归于沉寂。可她的眼睛,却始终望着云慈。

  望着这个年轻倔强的姑娘。

  她想。

  你会后悔的。

  纵使你能护住这灵脉,令枯竭之地重焕生机,又如何?你所守护的阿葵,终有天人衰朽之日。你所惦念的师父香火,终有冷烬炉凉之时。

  那些被你救下的人,会随光阴老去,那些记得你的人,会散作风中尘埃

  千古英雄,终归黄土。

  万般故事,不过渔樵闲话。

  你这一番赴死,也只是岁月长河里转瞬即逝的微澜,连一丝涟漪都算不上。

  终有一日,连你名姓,也无人提起。

  到那时,你便会明白。

  我是对的。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多的,她也疲于再做了。

  就将这一切,交给造化。

  第131章 渡我之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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