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锁自后方破空而来,化千丝,成万缕,将散落各地的生灵一一笼入。燃魂灯悬于身侧,悠然旋动,灯影所及,亡魂凝而不散,静待引渡。缚尘链横贯天际,死死箍住分崩离析的大陆根基,链身绷如玄铁,嗡鸣震彻九霄,以无上道力将溃塌的陆洲重塑其序。
裁渊刀斩落东海,刀身暴涨为舟,将水中生灵载向玄州。
此际,她的神识,已与这片大地同震同息。
她看见了很多。
看见天地众生,皆在以命相搏。
七劫宗李清辞率弟子肃立裂谷之沿,以剑意钉入地脉裂痕,遏住深渊蔓延。飘雪宗踏雪而行,指间寒诀引万里冰川,凝川成壁,止住崩势。三苦宗修士盘坐八方,肉身作阵,身化道纹,将那狂啸的地脉之力,一寸寸压回地底。
六韬宗也出来了。
那群曾屠水族,贩鲛人,因惧她而遁入秘境的修士,而今竟以身涉险,列阵于塌陷的山谷之上,以罪愆之身,行补天之事。
各宗各家,散落各州,撑起屏障如穹庐,奔走裂谷如川流。巨人族迈开大步,将逃亡的百姓轻拢于掌心,一步一顿,渡往高处。
她也看见人心幽暗,善恶同生。
有人在乱中劫掠,将弱者踹下逃生渡船,有人以救援为名,行勒索之实,有人缩在完好的角落,冷眼看着旁人去死。
凡躯与灵光同朽,慈悲与贪婪共生。
无数道灵力交织成网,缝补疮痍,而那些网眼之下的尘滓,亦无一遗漏,尽落她眼底。
众生非棋,其挣扎处,即是道之所在。
这便是人间。
她从前辨事只分正邪,待人只论黑白,半点尘垢也容不下。可亲历这诸般万象,她也骤然彻悟。
人心从来不是黑白分明。
黑白之间,藏有无穷之灰。
由人观己,她又何尝不是身处灰中?
她虽身负圣女之名,却从不愿为虚无天道无私献祭,亦不曾自诩仁善,更不贪那救世虚名。她曾困于圣女桎梏,惑于世人期许,在 “使命即为牺牲” 的规训里辗转许久,迷惘至今。
可她依旧倾尽全力,不为苍生,不为大道。只为阿葵能有家可回,为师父能香火永续,为万千水族尚有归处。
原来她从不高高在上,只是最普通的一个人。
有私念,亦有担当,有牵绊,亦有抉择,贪生怕死,却仍踽踽前行。原来毕生所寻,竟至简至微,简到,只是想护住那几个名字。
此心即道。
此道即她。
平凡如斯。
云慈收回神识,并未留恋。
只留下了她那四件天级法器。
紫金锁镇东,燃魂灯守西,缚尘链横南,裁渊刀落北。
结成四极定坤之阵。
各守一方,共撑此世。
她则转身,一步踏破虚空,迈入地心。
甫一凝眸,便见灵脉灵核悬于头顶中央,宛若一颗巨大心脏,通体弥漫着幽绿色的光晕。千百条根须从它体内垂下,扎入四野空茫,如筋络,似血脉,伸向不可知处,绵延无尽。
每一次搏动,都有磅礴灵力随之涌向六合。那搏动本该如远古战鼓,沉稳而有力,生生不息,永无止歇。
可此刻,那搏动却似将死之人,断续,微弱,跳一下,歇许久,仿佛随时都会停滞。
她因生于母树,与这灵脉同源同根。它每一次痛苦,都清晰地传入她体内,如同血脉相连的另一颗心脏,在同一韵律上战栗。
她忽明白,这灵脉并非无情之物。
它只是不会说话。
云慈望着那枚几近衰竭的灵核,竟生不忍。
不忍它在无人知晓的深处,独自走向死亡。
鼻子酸了又酸。
她没再多想,便欲以本命真源修补灵脉。手刚抬起,却猛地一顿,遂厉声喝道:“是谁?滚出来!”
只见面前灵幕如镜花水月,褪去伪装时涟漪渐散,灵核外围,便凭空显出一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人静坐于虚,眉目艳绝,面容殊色,虽美,却冷寂如渊,无波无澜。周身一层淡银色灵晕,辨其陌生,又隐约浮现一种似曾相识的痕迹。
可这灵韵,与记忆里截然不同,仅凭那一丝犹豫的熟悉,云慈也不敢笃定。
她只试探着念出一个名字。
“婉禾?”
那人淡漠,声如幽涧:“你可以这般唤我。”
云慈却怒意乍起:“你当我三岁小孩吗?!婉禾虽强,但她再强也不过元婴之躯,想来这灵脉核心她还不够格!你到底是谁?!婉禾体内是不是也有束魂钉!是不是就是你干的!”
语锋犹存,界痕刀已出,刀尖绽出寒芒,与她暴烈之势相比,对方则静如古井。
那人声无起伏,回道:“婉禾不过是我一世之名。此外,尚有明夷、万雪、长珏...”
云慈火更大了,不客气地阻了她胡扯:“明夷是四象宗开宗祖师!万雪真人是我师父友人!师父故去不久,她也死了!长珏则是两仪宗宗主!估摸也死了!你哪来的脸,拿这些名号诓我,当我蠢的吗?”
她刀尖再进半寸:“你到底是谁!”
那人起了笑意,眼神颇为诚恳:“凤君,我的名字是凤君。”
这两字一出,云慈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懵得很。
九州修仙之史,能飞升者屈指可数。是以那几个名字,便如刻在天地间的烙印,任凭山河更迭,也磨不掉分毫。
凤君,便是其中之一。
云慈脱口而出:“那不是成了仙的人吗?你吃饱了撑的,上去又跑回来?”
话落,她才觉问得傻了。
对面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人不会回答了。
“去过。”凤君道:“所以回来了。”
“什么意思?你回来干嘛?回来找茬儿?”云慈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充满了敌意:“如今你坐在这里,安的哪门子心思?你究竟是人是鬼?你说的那些我半个字都不信,谁知道你说得真的假的。”
凤君却未接这话,反问道:“你为何愿意出手救世?”
云慈瞪她:“关你屁事!”
凤君不恼她无礼,只陈述道:“你来此,见了这灵脉灵核,以你本事,应当看得出。除非以身为祭,否则这灵脉已是必毁之局,救无可救。”
她目光落在云慈脸上,竟有困惑:“我无意与你为敌,亦不曾将你视作道途之碍,可你今日之举,却令我大感意外。”
“还是那句话,与你无关。”云慈不再想同她扯了没用的,冲上去就要打。
手腕一翻,刀锋已至半空。
“我身已与灵脉共缚。 ”
只这一句,刀锋骤停。
“你杀我,灵脉随我同毁。”凤君抬眸,微笑道:“可不杀,待我身化玉,灵脉亦随之崩摧成墟。”
云慈身形急转,倒飞落地。
她气得噎了又噎,可定睛一细看,凤君盘坐之姿未变,可自膝以下,已凝成玉质,通透如玉雕,毫无活气。
那玉色还在向上攀爬,缓慢,却不停。
至多一个时辰。
就全都得完。
凤君却似不觉死亡可怖,语声淡若轻烟:“我以功德证道飞升成仙,素来不擅斗法。而今万事已成定局,只望你能解惑。”
云慈是快要七窍生烟了,直骂娘:“想做便做了!哪来那么多劳什子缘由?!我师父的庙观还要香火,这九州毁了,她怎么办?!”
“原是为了昭珩...”
凤君眉眼间浮起一抹浅淡的追忆,如述旁人之事:“昔年她在时,常与我论道。她言道在苍生,我言万物皆罪,人间相食,贪嗔痴念,缠缚不休,道乃空无。她执念与我不合,便也渐行渐远...”
“她不求飞升,不求超脱,却不知即便登临那一步,一切亦无不同,天真...”
言未了,余音尚在虚中缭绕。
一道金光竟猛然袭至。
金刚琢凝形疾冲!
奈何中道崩殂,戛然而止。
凤君探手轻拢,那金刚琢便于半道旋缩,直缩作一枚素戒,徐徐戴入其指间。
云慈见状,眼皮一跳。
第130章 渡我之劫(六)
她都说不上来是一股无名火还是如何, 身后清晏已是被丢了过来。
压根儿顾不上这种喽啰。
她怒得一侧头,一脚就朝着恒莲踹了过去,嘴上也不饶人:“你来干嘛?你是能修灵脉还是怎么的?我不是让你护着阿葵和我的鱼吗?”
“那谁来护你?”恒莲生生受了她这一脚, 面上儿也是恼意难平:“阿葵身为海主, 你还怕它护不住个碧海城?”
云慈就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不知道说啥,一巴掌又扇了过去。
恒莲攥住她的手腕,转而按下,牵入掌心:“气性儿消消,等此间事了,我再同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