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46)

  云慈曲了膝盖,撩了衣袍去遮掩。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便偏头半嗔半怒地讽他:“你..你对这五行阵法摸得还挺透彻。”

  “嗯。”他亲了亲她嘴角,却目不斜视,只那唇温烫得厉害:“还好咱们先碰到的是这土阵,否则先遇上水,恐怕就已着了道。猜都能猜着,若你我被水幻所困,会发生什么。”

  云慈不知道。

  她盯着他的下颌,受不了了,就去咬了他的下巴。

  恒莲没躲,羽毯却在迷宫里拐了个弯,比方才快了些。

  要赶紧出去才是。

  不然这到处都是土墙,当真是大煞春色,毫无美感。

  恒莲定力极好,已是如此,动作没停,可语声依旧沉静:“做好出去就天下大乱的准备,那幕后之人既敢以惑心莲造出引妖香,对我想必也是知之甚深..”

  没能说完。

  云慈已转过身来,双臂缠上他颈项,换成了与他面对面的姿势,并未看他,只趴在他颈窝道:“你探你的路,我玩我的趣,衣裳好好的,露不出,就不算做了坏事。”

  恒莲低低一笑,环着她腰身儿,扶了扶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这般闹法,迟早倾覆。”

  云慈鼻尖沁出细汗,正要反驳,羽毯却拐过一处急弯,两侧土墙忽见绿意,藤蔓垂垂,野花星星点点。

  她心头一松。

  找到了就好。

  找到了就不会被困太久。

  她双眼沁满湿雾,昏昧地望着那些花草从余光里掠过倒退,她也跟着羽毯赏吓晃荡。时高时低,没用多久,便忘了身在何处了。

  春意阑珊。

  不分你我。

  直至迷宫不再,只剩平原,天光澄澈洒落,豁然开朗。

  恒莲心念一闪,羽毯已带着两人升至半空。山河尽收眼底,他也如痴如醉地在她耳畔道:“厉不厉害?我这不就带你逃出了迷宫。”

  他衣冠楚楚,眼尾却泛了迷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尽兴。

  该是舒坦。

  恒莲却意犹未尽,缠着她。

  云慈餍足得蜷在他怀里,也就任由他摆弄。

  待羽毯行至两仪宗山门上方,这一身情韵才堪堪甩脱。

  只因此间灵气过于诡异,氤氲成雾,流转间竟循着某种规律,像被无形的手掌控。

  再隔着浅淡云幕往下看去,脚下山门洞开,青石阶上偶有弟子持帚清扫,行止从容,与常人无异。

  廊庑错落,弟子三五成群,或立或坐,有人低语交谈,有人捧卷研读,神态安然,栩栩如生。

  可越看越不对劲。

  云慈探了脑袋想瞧个清楚,恒莲亦细细辨了半晌。

  越看,两人眉头蹙得越紧。

  这些人,竟没有一个是活的。

  不是死物,也不是傀儡术造就的行尸。

  是玩偶。

  做工精绝,巧夺天工,若换作寻常修士来看,只怕端详一整日也瞧不出破绽。

  可惜造物之人遇上了他俩。

  那近乎以假乱真的伪装,在断层的修为面前,形同虚设。

  云慈想下去探个究竟。

  恒莲手臂一紧,将她摁回怀里,谨慎道:“别动。”

  “不下去看看?”

  他摇摇头:“不能下去,这地方的灵气应有迷惑神思之效,不然就算这伪装做得再好,也早露了破绽,不会半点风声都无。”

  恒莲将云慈往身后带了带。

  这回换他粗鲁。

  妖刀出鞘,寒光一掠,直劈而下。诺大山门被他一刀挑了,却没碎,而是像片鱼脍般被削得极薄,极匀,一层一层剥落。

  待刀锋收住,山门之下,赫然露出一处凹坑。

  坑里叠满骸骨。密密麻麻,挤挤挨挨,一个摞着一个,像被故意收拢在一处。有的还保持着坐姿,有的蜷缩成团,骨头泛着灰白,年岁不浅。

  恒莲扫了一眼:“少说二十年。”

  云慈说不上怕,却有种被蛛丝缠上的恶感。

  二十年。

  两仪宗超脱世外,不问世事,原来是问不了。

  她都起了鸡皮疙瘩,下意识道:“造这么多玩偶替代真人是要干嘛?别是嫌人心叵测,觉着假的省事儿。可假的不是更邪门儿?”

  恒莲眸光微动,低声道:“说不定那幕后之人要的,就是这个。”

  云慈寒毛倒竖,嫌恶道:“那可真是既想要人气儿,又只敢对着不会动的。活在梦里,纯纯窝囊废。”

  她没多骂,只想赶紧把人揪出来剁了,便催了催他:“快点儿想想,接下来咋办?这人都死光了,没法问,凶手去哪里找?”

  恒莲也不甚明朗,带着点嘲:“清晏不是跑了么?既得了空,先将他抓来问问。”

  抓个尊主,被他说得像翻只蚂蚁。

  云慈没接话,也觉得没更合适的人选,索性闭了眼。

  神识沉入大地那一刻,周遭万物倏然远去。

  她以两仪宗为圆心,一寸一寸往外探,翻山,涉水,穿城,越镇。每一处生灵气息落入识海,便如亮起一盏灯,寻常百姓、散修、妖兽、鸟雀虫蚁,一个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翻山越岭,过江过河。

  一息,十息,半刻钟。

  直至一刻钟整,云慈猛地睁眼,怒火腾地烧到了天灵盖:“那王八蛋!竟在碧海城!”

  话音未了,紫金锁、裁渊刀、缚尘链已破空而去,燃魂灯同时被召,灯身亮起,幽光摇曳。

  她身形也化作一道流光,撕开长风,直奔碧海。

  恒莲紧随其后,风声灌袖,语速沉而急:“水阵恐不在宝都。原以为碧海城虽为海眼,但入城不易,若阵眼真设在那里…”

  他没说完。

  云慈脸已经白了。

  阿葵还在碧海城。

  鲛人一族也在。

  她心急如焚,可越急,刚刚铺向大地的神识越无法控制,铺天盖地般强行往四面八方蔓延。

  于是,诸般景象便一股脑地全撞进了眼底。

  山川崩裂,大地龟裂如蛛网,裂缝深不见底,幽黑的口子一张一合,吞村噬镇。河流改道,倒灌进裂谷,激起冲天水雾。有村庄已被吞没大半,残垣断壁间,偶见人影踉跄奔走,哭喊声被风吹散。

  云慈脸色更白。

  她师父怎么办?

  想及此,她忽地停下,神识横扫。千里之外,那处山坳里,昭珩观安然无恙。观中挤满了避难的百姓,瑟瑟挤在一处。

  她阖目凝神,指尖抵住眉心,硬生生抽出一缕本源,凝成一圈无形屏障,跨越千山万水将那整座山坳护住。

  旋即收手,身形未停。

  恒莲侧目看她。

  云慈没解释,也没空解释。

  因为她还听见看见了更多。

  无数悲鸣从大地腑脏涌上来,不是人的,是生灵的,是草木的,是这九州之上所有活物的。它们的声音汇成潮水,一浪一浪拍在她神识上,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除了玄州。

  玄州被破了土阵,反倒逃过一劫。

  可剩下的金、木、水、火四阵,怕是已动了。

  她脑中嗡嗡作响,正欲开口,却忽感虚空传来哀恸之泣。

  咚。

  咚。

  像心跳。

  她听过这个韵律。在苍淞脉源,在为阿慈之时,在她还不懂那为何物之时。

  此刻她懂了。

  是这大地。

  是那灵脉,在哀哀欲绝。

  第129章 渡我之劫(五)

  看来, 在这节骨眼上,她若奔赴碧海,那灵脉必毁无疑, 可灵脉一毁, 阿葵与万千水族也将无家可归。

  她想起自己曾放言,若耗费本命真源, 这灵脉不修也罢。可真到了这一步,她才发觉,她不能不修。

  她既要碧海城,也要阿葵有家可归。

  更要她师父的昭珩观,香火不断,成神成圣。

  “你帮帮我。”云慈语气寻常到好似在托人看顾一盆花草:“你去护住阿葵和那些鲛人, 我得去办件更大的事。”

  恒莲脸色骤变,他何其聪明,当机立断, 不及多想, 金刚琢已然脱手,直追那道即将离开的身影。

  可这回,云慈没让他得逞。

  她身形如烟般淡去, 只余一句飘散风中。

  “一定要护好阿葵和我的鱼。”

  尾音还在,人却没了。

  金刚琢穿影而过, 只搅碎一团将散未散的云雾。

  天崩还在继续, 裂土无可挽回。

  地陷山倾, 川竭谷虚, 海啸陆沉,苍穹倒悬。

  转瞬罢了。

  她已立于九天之上。

  临去地心灵脉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要逆此棋局, 挽此倾覆,与这崩颓乾坤一争高下。

  绝不让幕后黑手,窃夺这天地气运。

  一念起,诀已现,灵光贯世,法印层层荡开。

  镇彻八荒,定正四方,直扑向那命数幽微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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