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阵法上的符纹痕迹,古拙到了极处,她也辨不出个所以然来。正凝神琢磨,忽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身后。
这是将近一个月来,她头一回主动跟他说话:“你当初在四象宗不是说地底阵法也有蹊跷吗?你过来探探,看看这地下的是不是同一路数。”
恒莲看了她一眼,气息沉了一瞬,似是受了她这台阶。他缓步行至她身侧,拂袖蹲下,手掌虚虚悬在地表之上,妖力暗涌,黑丝轻缠。
片刻后,他道:“的确同根同源。”
云慈眼睛一亮,刚想问细节,旋即见他还冷淡着呢,就又撇了撇嘴,别过头去,闷得“哦”了一声。
她别别扭扭,又道:“那你看着办吧。”
恒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方才收回手,解释道:“四象宗覆灭那回,地底其实藏着两层禁制。最表层是四象阵法,应为变故突生时,宗门内有人为求生所启。可那阵与真正的四象阵略有出入,倒更像是…为了唤醒底下那层更古老的阵法。”
他似回忆,也似回味,还有点嫌弃:“那时我身份所限,看不透彻。如今再想,那古阵应早就在那里,与此刻脚下如出一辙。只是五行不同罢了。四象宗应的是木,此处是土。”
“照此推来,应当还有金、水、火三处。”
云慈问:“那目的是啥?”
恒莲瞧她那傻样儿,继续解释:“五阵齐启,可动灵脉根本。届时,九州必毁。”
云慈又问:“那谁干的?”
恒莲心肠莫名就软了,他半弯身,凑到她面前,在她还疑惑时,已低头一口啄在了她脸侧。
他退开半寸,眉目含着点笑意:“既来了,该去两仪宗走一趟。”
云慈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一时顾不上他怎么突地亲昵起来,只问道:“你意思两仪宗干的?说实话,我也觉得有点像。”
“九宗十八城纷争不断,唯独两仪宗真正做到了不问世事。比你这位不干活的圣女还要超脱。而能做到这般境地,不是大善,便是大恶。”
他牵起她的手,捏了捏她手心:“反常即为妖。你我亲自走一遭,也就能辨个清楚了。”
云慈哼了哼,倒也没挣开他的手,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只是心里还不大痛快,非得她先开口,他才肯给个好脸色,心眼儿比针鼻还小。
要不是有正事要办,她非等他先俯首认错不可。
脖子梗着,硬是不肯看他。
恒莲也当没瞧见,就牵着个不情不愿的刺儿头,行至一处更为开阔的地界时,他无可无不可道:“照理说,咱俩该分头行事,你去两仪宗查探,我去把这几处阵法逐一拔了。”
“可我偏生舍不得。”
云慈脸色稍霁,嘴角想翘一翘,硬是压住了。
恒莲将她那点儿反应尽收眼底,压着笑道:“也罢。去两仪宗之前,先把这儿的阵法破了。旁的,之后再说。”
破阵而已,能有多难。
云慈没挣,两根手指头冲他甩了甩,示意他边上待着去。等他松手,她才屏息凝神,调动灵力探入大地,试图将那符纹脉络强行撕开一道口子。
可灵力灌入,如泥牛入海,半点回响也无。
她换了手法,又试一回。
仍旧纹丝不动。
恒莲闲闲立在旁边,待她第三回无功而返,才道:“既是上古禁制,哪容得你这般蛮干。”
云慈扭头瞪他。
他只当没看见,踱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你从左路拆解符纹结构,我从右路疏导灵力回路。记住,同进同退,慢不得,也急不得。”
云慈哼了一声,倒也没反驳。
两人同时阖目,灵力分作两股,一刚一柔,一拆一引,沿着那古拙的符纹脉络慢慢推进。起初尚有凝滞,渐渐地,竟寻着了某种微妙的默契,她拆到哪处,他便疏导到哪处,他疏导不畅,她便放缓拆解等着。
一刻钟后,地底传来一阵沉闷嗡鸣。
阵法,破了。
可就在这一刹那!
四周平地骤起高墙,土石激涌,眨眼间便将二人吞噬其中。等烟尘落定,哪里还有开阔原野的影子?眼前尽是交错纵横的土壁,高逾数丈,绵延无尽。
是迷宫。
云慈是亮了刀就要砍。
却被恒莲拦了下来。
“砍不得。”
云慈刀还举着,不耐烦地喊:“为啥不能砍?这破墙还能比我刀硬?”
恒莲按下她手腕,哄她:“知道你厉害。可你想想,既是破阵引出的迷宫,而非杀招,那布阵之人必是算准了,能破此等上古禁制的,绝非等闲。”
他拍拍她手背:“若单凭蛮力便能要你我性命,那人何必费心布下这迷宫?可见对方的本事,还不足以将你我如何,只能拖延,阻挠。”
云慈还不信:“拖了是要干嘛?我是不能出去还是咋?拖得我火上来,不是死得更惨?”
恒莲摇了摇头:“你我破了这处土阵,便打乱了那人棋局。拦不住,便只能拖住,拖到那人想出对策,亦或提前发难,拖到你我就算出去,也无济于事。”
“这座迷宫,既是囚笼,也是传讯符。此刻你我困于其中,那边的人,只怕已经知道了。”
云慈听明白了,人也跟着静下来。
这趟不知是福是祸,若真惹出天大的乱子,殃及无辜,她心里过意不去。她从不想当什么救苦救难的圣人,可也无意给谁添麻烦。
“知道了。”她半推半就地收了刀,嘴里念叨,“土行禁制的本性,是我越砍它越硬,硬砍只能把自己困死。不能乱来。”
恒莲见她乖顺,还能听进去话。便伸手点了点她眉心,夸道:“真聪明。”
云慈就又想笑。
有尾巴就翘起来了。
“放心吧,有我在,这迷宫不用砍,不用推,不用硬闯。咱们陪那厮玩一玩,走出去就是。”
他说这话时,眉宇全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云慈被迷晃了眼,嘿嘿一乐,抱住他胳膊:“那你也聪明。”
恒莲斜睨着她,目光落在她唇上,又缓缓下移,忽欺近半步,手也探到她领口处,拨开了半寸衣襟,指腹蹭了蹭那截锁骨。语声轻佻道:“欢喜吗?欢喜就给我吃吃。”
乱七八糟的话。
可云慈没挡。
日光从墙缝里漏下来,斜斜切过她心口,落了一小片暖。
他低头。
鼻尖蹭过布料边缘,带起一阵细痒。
温热透过布料渗进去,烘得她心口发胀。云慈忍不住想躲,他一只手已经按在她后腰,没让。布料渐渐洇湿了一小片,贴在她肌肤上,凉丝丝的,又被他的温热捂暖。
恒莲忽地松开了她。
他快速替她理好衣裳,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将她长发撩到了身前,哑声道:“走了,办正事。”
云慈遄气都还没遄匀,吞了吞口水,竟真乖乖点了个头。
恒莲却又被她如此情状撩拨,半认真半逗弄道:“你说我能边走边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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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审核你满意了吗?
第128章 渡我之劫(四)
没想着她会答应。
可云慈在怔愣了一下后, 竟脸红红眼汪汪的“嗯”了一声。她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不行。”
恒莲意味深长地盯着她,这若不应,倒显得他不解风情。
这种时候, 无需多言。
他祭出一件寻常物什, 羽毯。云慈刚想问拿这个作甚,肩头已被他一推, 顺势跌坐到了毯子上。恒莲则跟着坐到她身后,将她拢在身前。
羽毯稳稳升起,贴着迷宫曲径,不高不低地滑行。
难为他手上龌龊,眼睛却直视前方。气息凑在她耳畔,声线带有隐忍道:“迷宫以土为基, 感知在此处会被压制得极淡。越是没了章法的用灵力探路,越容易陷入死循环。”
云慈看不到背后,不知他面上儿会是怎么个神情。可越瞧不见, 心里就越跟猫抓样儿的发痒。
三言两语间, 她已被挵得骨阮筋酥。
他却正经:“但地脉走向总有疏密。土性虽厚,深处必有裂隙。那是灵力流动时寻的‘缝’,顺着缝走, 便能出去。就像这样,聚精会神, 极为仔细地看过每一处。不用太急, 凭借一丝神识即可, 要准, 要透,要恰到好处,轻了探不着, 重了反倒会惹得迷宫变了路道,前功尽弃。”
他语调平稳,似乎是将这破迷之法讲解得通俗易懂。
云慈得了这装模作样的趣儿,张着嘴,若叹若吟的问:“那你说,我们要去拔掉其他四处阵法,也会有相应的机关等着吗?”
“自然。”恒莲五指不歇,说得别有深意:“比如那五行为水之阵,按着九州地势,多半会
在瑶州宝都。那宝都地下,你猜是什么水?”
云慈哼哼,答不上来。
他自顾自往下说:“宝都临海,地下暗河纵横。若破了那处阵眼,想来也不会有滔天巨浪。水主幻,水善浸润,无孔不入。它会先渗进你的灵力经脉,悄然游走,你以为无碍,等觉出不对时,五感已被置换。眼前分明是路,踩下去却是深渊,听见的是人声,循去却是妖兽巢穴。到那时,你分不清虚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幻象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