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60)

  “等多久?”二狗忽打断道。他仰首,眼底魔性未褪,声如砂砾:“一天、十天、还是百年。”

  他又抓住穗宁手腕,力道大得穗宁脸色一白。

  砚山欲上前,却被穗宁一个眼神制止。

  “告诉我。”二狗盯着她,双眸深处似有什么在龟裂,在崩解:“你们人族、与妖、除了心契…还有什么?”

  “我不需要、共生共荣。”

  他的面容近乎悲戚,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那对自己妖身的憎恶,似如钝刀,剐骨磨髓。

  “我是妖、我需要禁制。”

  “也需要承担她、伤、痛、全部。”

  穗宁无言。她不傻,由此猜出,阿慈的伤势应是皆出自二狗之手。这让她难免忧虑,他对阿慈尚且如此,那她和砚山呢?会不会也会在某一次意外中,被其魔性所噬?

  那到时,该如何?

  穗宁静静望着他,仍没应答。

  “我会很乖、不再妖身、我会乖。”二狗的指节都快陷到穗宁的肉里:“别让我、再伤她。”

  多么简单的句子。

  多么纯粹的痴妄。

  可藏在他眼后的魔气,也不是假的。

  穗宁反手,以另一只空余未被钳制的右手,轻轻覆在二狗绷直的指节上。这般姿态温柔得不可思议,与周遭血腥狰狞格格不入。

  她轻声道:“你先松开我,好不好?你抓得太紧,我没办法好好同你说。”

  待放手,二狗才瞧见了她腕上已是一片青紫。这种无意识下的暴戾,让二狗受惊般地退到远处,他显出一种过于愧疚懊悔的兽态,双臂抬起,将脑袋拢入其中:“我的错、我是妖、我控制不好、不是故意、”

  穗宁并无怪罪,她揉着手腕,走到二狗面前蹲了下来。目光澄澈:“四象宗有一道禁术,名为‘魂烙’。”

  “之所以被列为禁术,是因为它并非平等契约,而是彻头彻尾的‘单向献祭’。你要在完全清醒之下,忍受剥魄之痛,剖开自己的魂体核心,然后,将阿慈的一滴魂血,生生‘烙’进去。”

  “一旦魂烙印成,你便再也无法伤她分毫。而她所受的一切伤痛都将由你来承受。她若伤一分,你便痛十倍;她若伤十分,你便痛百倍;她若濒死,你所承之苦,将是日日夜夜的碎魂焚心之痛。”

  “周而复始,无休无歇。”

  她望进二狗眼底,语速放慢。

  “不光如此,从今往后你的生机也会与她相连。只要你存续一日,你的生机便会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纵使百年后,她垂垂老矣,百病缠身,步履维艰,也能靠你的生机吊住性命。”

  “倘若阿慈能得机缘,修出灵根,与你寿数相当,这魂烙对她自是百利无害。”

  穗宁眉头微蹙,语气转为警醒:“可二狗,阿慈终究是凡人。其肉身魂魄比之修士,犹如薄冰之于磐石。你这般强行施为,对她而言,未必是好事,反倒会有可能,在将来某一日,成为另一种挣脱不掉的折磨。”

  “为一时执念,你确定还要如此吗?”

  二狗的脊梁骨一节节绷直,他看了眼躺在灵髓池里的阿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心干涸的红,是他的错。

  既错,受痛受苦,又有何道哉?

  二狗道:“不是执念、是我和她。”

  这句话穗宁没有听懂。

  砚山也同样没有听懂。

  二人彼此相视,心中也有考量。毕竟二狗实在太危险,危险到往后还不知会闯出何等祸患。若他能心甘情愿,受了掣肘,最起码,阿慈不会再遭受来自他的攻击。

  半晌后,砚山点了点头。

  穗宁这才续道:“我二人可以为你施展禁术,但我要你答应我,这件事不能告诉阿慈。不但不能告诉她,在入夜之后,你也要将我与砚山对于此事的记忆消除。”

  “好。”

  未作耽搁。

  穗宁与砚山,齐齐捏决。

  前者念诵古老咒言,以指尖一抹淡绿色的灵光指向阿慈右眼。片刻,一滴比露珠更剔透的液滴,自阿慈眼角缓缓沁出,悬浮于穗宁掌心之上。阿慈这一滴魂血,却莫名的丝毫不微弱,穗宁只当这是因她求生顽强,没多深想。

  后者则站到二狗面前,将剥魄秘法一字一句刻入二狗识海。

  二狗全无犹疑。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目,依照心诀引动识海之力,将自己魂体,一层一层“剥开”。

  其间惨烈。

  让穗宁砚山不忍再看,俱是别开了脸。

  并未花费太久。

  穗宁将手心那滴悬浮的魂血送向二狗右眼。

  魂血触碰到眼睑,无声融入。

  山风穿谷而过,带来了夜枭啼鸣。

  魂烙,成。

  穗宁砚山先后踉跄半步,脸色苍白,灵力消耗甚巨。

  二狗低头垂眸,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背脊正在细微地痉挛。

  再待明月高挂。

  池中,阿慈脸上那令人心碎的灰败死气,已消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血过多的苍白,却已然有了活人的温度与生机,胸膛起伏,也变得清晰匀稳。

  二狗仍半趴在池边。

  他的姿势甚至未曾变过,只是原本盯着阿慈的双眼,在阿慈眼睫微动的一刹,像是被灼伤一般,非但不愿靠近,反而向后挪了半分。

  阿慈的眼皮,抬了抬。

  看不清。

  阿慈又挣了挣眼眸,才让眼前蒙着的那一层水雾与茫然,逐渐聚焦,直至能完全视物。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池边那张憔悴的脸。

  沾着血污和尘灰,眼底布满血丝的,二狗的脸。

  未留任何思考的间隙。

  阿慈都没去感知自己两肩到底有没有胳膊,也不晓得自己新生的手臂是否有力,她连自己在哪都没搞清楚,就用尽自己能榨出来的微末劲道,带着微弱到可怜的水声、风声,朝着池边那张脸扇了过去!

  “啪!”

  极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真切。

  力气太小了。

  都没能让二狗的脸偏开一分,只在他脸上溅了

  几点池水。

  阿慈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巴掌的虚弱弄得怔住。可随即,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就燃起了更盛的怒火和一种委屈的急怒。

  她咬着牙,嘴唇都在发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又是一下。

  巴掌接连不断、杂乱无章。

  “你个王八蛋,憋孙,崽种,你敢拿爪子捅我...”

  阿慈骂得脏,声音却小的只剩下点儿气口。

  二狗不敢看她的眼,只将脸更顺从地凑近。他低垂着头,将一张脸全然暴露在她的攻击范围内。每受一巴掌,他喉咙里,就逸出一阵隐忍的,低低的呜咽。

  精气神儿耗得太快。

  阿慈手臂颓然垂落,跌回池中,荡漾起一片小小的水花与涟漪。她哪怕气衰力竭,脸上所有情绪都淡了,唯有那双映着水光的眸子还亮得惊人,死死锁着二狗,嘴巴也嗫嚅个没完没了。

  二狗又凑近了些。

  他想听她骂自己。

  阿慈瞪着他脸颊上被拍散的血迹,瞪着上面交错的湿漉漉指痕和水渍,瞪着他的心虚,两个眼珠子都快瞪穿,都不放弃。

  “死狗,装你爹呢...”

  二狗还是不敢抬头。他连碰她都不敢,双手捏着池边,指甲边缘都要被他捏得翻起。

  “臭...滚呐...”

  “脏死了...”

  二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他也不敢说了。只捏了净身决,用那教人看着都别扭难受的姿势靠趴在她身侧。

  “你让我...捅...”

  “一刀”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阿慈却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狠劲,刚刚垂落的手再次扬起,这一次不是扇,而是用尽吃奶的劲儿,抓住了二狗垂在池边的一把头发,恨恨地往下一拽!

  二狗没去挡这力道,被扯得整个脑袋都淹到了池里。

  阿慈拽着他的头发,往水里死劲儿地摁,摁,摁。吸了口气又摁!摁!摁!她咬牙切齿,带着颤:“老子淹死你...”

  “妈的...”

  “害得我又干白工...”

  “四个任务两个没成...”

  “还把我伤成这样...”

  “你要是真把我弄死了,我变成厉鬼我也不会放过你!”

  第56章 宗门任务(终)

  池面上的水咕嘟咕嘟, 冒出几个气泡。

  阿慈越想越恼。她知道二狗根本不会有事,就算把他按在水里一整天,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种无从发泄的憋闷逼得她心口都发疼。

  既淹不出他个好歹, 那她就要把他耳朵给咬烂!

  阿慈是使不上多大力气, 可牙齿硌进皮肉里,终究是会痛的。她这回是真发了狠, 那狠劲从牙关直透骨缝,她是真想把这只耳朵咬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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