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61)

  牙尖磨着耳骨。

  疼,但不会断。

  二狗一动不动。

  阿慈却因狠命发力,身子忽地往后一挫。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下一瞬就像被烫到似的,将嘴里那耳朵给呸了出去。

  二狗缓缓抬首。他左耳断裂处的血肉正无声蠕动,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弥合。

  阿慈盯着那景象,脸色讥讽:“这算哪门子?自己割自己?恶心谁呢?你瞧不起我是不是?连疼都不让我给一下?”

  二狗脸上没有表情,连眼神都似是空的。可那双虚寂的眼, 却直勾勾地盯着阿慈。

  然后, 在阿慈注视下。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抓住自己的左臂肩头, 就那么活生生地,将整条左臂“咔嚓”一声扯了下来。筋肉断裂的闷响, 骨头剥离的脆声, 在他这种全程默然不语的极致隐忍中, 显得极度阴鸷邪异。

  鲜血如瀑般喷溅。

  阿慈神色由讽转淡。

  二狗盯着她, 继续用仅剩的右手,如法炮制,以不管不顾地凶煞姿势扯下了自己的右臂。

  断口处, 鲜血狂涌,白骨森然。

  如此,似还不够。

  他复又低下头,意念驱使断掌,五指张开插向自己的腹部,“噗嗤”一声没入,向外狠狠一掏。竟是将自己的腹部脏器,连同一大块血肉,生生挖了出来。

  池中水被染成刺目的红。

  虽断臂断腿之速,还没他肉长得快,但他自觉啊。

  就也行。

  阿慈神色由淡生了浅笑。她冷脸哼哼,不惊不惧,语气含嗔带嫌:“这还差不多,不过放回你肚子里去吧。又脏又恶心,谁乐意和你五脏泡一块儿。”

  她不怕。

  她好像也不怎么恼了。

  这般烈性风骨。

  令人心折。

  二狗面儿上仍无甚多的表情,唇角却极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餍足的弧度,眼中更是灼人的亮。他不管伤处淋漓,不顾痛楚锥心,就以这副残破躯骸涉过血水,挪至阿慈身侧。

  直到将脑袋埋到了阿慈颈窝里,他才略显疲惫,声音微弱且执拗:“我陪你。”

  阿慈气性儿消了大半,心神一松,接连打了两个哈欠,才含糊问道:“我戒指呢?界痕刀?逆法环呢?”

  “都在、你手上。”

  她懒得动,就在水里摸索了一圈。摸到实物,语气总算缓和些许:“过去多久了?别跟我说训导任务的期限都过了。”

  “没到子时、仍是十五。”

  阿慈略一点头,还挺满意:“那便好。剩四天,够的,能替孔雀把任务做了,也有机会争一争名次。”

  二狗没应这句,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阿慈察觉到他这动作,横了他一眼:“这么会装可怜?伤都好了还赖着?灵髓池也泡了,囚魂山也回了,你倒委屈上了?”

  她伸手想推他,胳膊却没力气抬,只好用膝盖顶了顶他的腿:“靠够了没?给我起开!”

  二狗向后挪了半分,嘴一撇,声音闷闷地黏上来:“…疼。”

  阿慈:“...”

  她一时不知道说啥,半天才嘀咕出两个字:“死狗。”

  二狗发梢翘了翘。他手臂环过她腰身,将整个脑袋都缩靠到她怀里,蹭了蹭,撒娇:“怕怕…”

  阿慈浑身一僵,随即骂出声:“你有病啊!滚啊!”

  二狗非但不滚,反而贴得更紧,似要嵌进她怀里。他阖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你真好。”

  阿慈:“…”

  这算怎么个事儿?

  她很快又烦躁起来,用膝盖顶他:“到底还要泡多久?”

  没有回应。

  二狗气息已沉,竟就这么贴在她心口,睡着了。

  阿慈无语凝噎,仰首望天。那硕大的月亮,就挂在她头顶上,让她又想起二狗月痕变红的失智模样。

  她不屑,心底啐了他一口。

  真没出息。

  一点破香就能勾成那样儿,心志弱得跟纸糊似的。要不是打不赢,当时就该拿链子把他拴树上,抽他个几十鞭,看他还敢不敢这么不济事。

  孬得要死。

  真丢人。

  搞得永宁城那事儿都前功尽弃。

  阿慈有点儿郁闷,没再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若能赶在明儿一早恢复些气力,说不定还能去探探情况。万一事儿还没完,那个【流民护渡】的任务兴许能再捞些贡献点。

  不然不亏大了吗?

  她也是说睡就睡。

  等再一睁眼,日头都亮得都晒人了。

  阿慈第一反应先往胸口瞧。挺好,那小狗没再黏着,正老老实实趴在池边。人也换了身干净衣裳,不再是惯常的黑色,竟是一身醒目的红,外罩素白比甲,马尾束得齐整,还系了条细细的红色抹额。

  抹额正中嵌了颗宝石,流光隐隐。

  倒是…挺像样。

  二狗见她醒了,发梢微微一晃,眨着眼问:“好看么?”

  阿慈瞪他:“穿成这样干嘛?娶亲啊?”

  “砚山说、”二狗认真道:“红、冲喜该穿。”

  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慈懒得理他,试着动了动胳膊。身子虽还虚软,倒也能勉强使上劲了。她刚要撑着起身,二狗已忙不迭伸手来扶。

  “我这衣裳啥时候换的?”阿慈低头瞧见自己一身干净中衣,又瞪过去:“你换的?”

  二狗不搭腔。只默默用术法烘干了阿慈的中衣,接着取出一身红衣红鞋,执意要往她身上套。

  被严词拒绝也不恼,转而翻出一套水粉色的衣裙,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给她穿上。又替她理好襟口,将两只窄小的袖子抚平,系好侧襟的丝带。

  连靴子都配得妥帖,是绣着暗纹的月白小靴,正衬这身水粉。

  他蹲在阿慈脚边,握住她脚踝,小心地将靴子套上。末了还不算完,备好大氅,又绕到她身后,拾起玉梳,要替她绾发。

  阿慈急得直“啧”:“梳啥梳?有啥好梳?捏个诀不就行了?走了啊!回飘雪宗!一个香就把你给熏成母娇狼了是不是?婆婆妈妈,真服气。”

  二狗哼哼,非给她梳不可。

  是以等二人回到飘雪宗时,已辰时末。

  阿慈趴在二狗背上,快到任务寮门口才想起问:“你把孔雀弄哪儿去了?还有,昨儿不是让你传音给穗宁和砚山么,他俩怎么说?”

  唔。

  蛹炸开时红雾袭脑,他随手一挥,哪记得江蹊被丢去了哪个角落。至于穗宁和砚山,他消除二人记忆后,直接哪来的送哪去了。此事自然也不能提。

  二狗面不改色,答得干脆:“孔雀宗内、另外两个、未曾应我。”

  阿慈没起疑,见任务寮前队伍排得老长,照旧厚着脸皮让二狗挤到最前头。刚进寮内,抬眼就瞥到了名次排行榜。

  他妈的,沈棠竟然第一。

  她脸一垮。

  再往边上一瞧,【流民护渡】的任务也没了。

  阿慈将自己和二狗的飘雪令交出去,大手一挥:“今儿的甲级任务也全接上!”

  寮役弟子眼皮都未抬,利索地办了。

  阿慈却不走,身子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道:“那【流民护渡】到底怎么结的?昨儿我们可出了大力气,豁出命控住的场子,功劳五千点没有,两千点总该给些吧?永宁城现今如何了?这任务是谁完成的?”

  寮役弟子只当没听见,头一偏,扬声便喊:“下一位!”

  阿慈急了眼,想追问。

  二狗觉着没必要,就没给她机会,背着她出了任务寮。刚到外头,他便朝远处抬了抬下巴:“江蹊,来了。”

  他来也没个屁用。

  功劳全喂狗了。

  别一来就找她讨银子。

  阿慈没瞧见江蹊人影,倒先听见旁边几个弟子对着她和二狗指指点点。话音不大,却字字都听得清。无非是骂她没脸没皮,修炼之地整日趴在男人背上,还穿得妖里妖气。

  “永宁城死了那么多人,她倒有心情穿一身水粉招摇。”

  “真不知耻。”

  阿慈耳朵一竖,手指戳向那两人:“来来来,你俩,对,就你俩!躲那么远嘀咕算什么?到我面前来说!不敢过来?那我过去也行!”

  那两人僵着没动。

  阿慈还真就拍了拍二狗的肩。

  二狗无声上前,几步便堵在了两人旁边。

  两个女弟子没料到这一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神躲闪。

  阿慈也不绕弯:“说说,永宁城,那边怎么回事儿。”

  高个的那个别开脑袋,语气硬邦邦的:“还能怎么回事儿?城毁了,人死了,若不是婉禾大师姐及时赶到,死得更多。如今那里已被封了,只许几位有脸面的内门师兄师姐处置。”

  大师姐?

  阿慈一怔:“婉禾大师姐?她不是在外游历近三百年了吗?竟回来了?”

  矮个的弟子撇了撇嘴,声音尖细,满是讥讽:“我们哪知道?你这么好奇,不如亲自去问大师姐呀?只怕你凑到跟前,人家也不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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