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脚还没沾地,心里先涌上一阵不好意思。其实本来也不会晚的,没二狗非搞东搞西,哪至于最后才到。
因这份羞臊窘迫,阿慈都没敢多抬眼。
她对婉禾的心思向来复杂。羡慕她的天赋与修为,嫉妒她那身清冷出尘的气韵,不甘于被她轻慢的对比,更恼火自己竟会在意这种比较。可这些心绪,却总在见到她本人时,凝成一片怅然。
阿慈悄悄打量过去。
婉禾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缥色,连发式都与上次所见毫无二致,如覆薄霜的远山松枝,不染尘埃。
搞得阿慈一下子就觉得自己落了下乘。骂自己,非跟人家比啥比,就二狗那德行明显是对婉禾不在意,自己还非和人家比比比比比,真没出息。
她正自懊恼。
二狗却不放她下来,就愣是背着。
阿慈不好发作,只讪笑。
婉禾对此并无多余反应,朝着阿慈的方向,极淡地颔首示意。
寒暄也无。
她径直抬指,凌空划出一道清湛的诀印。
阿慈原以为,即便是婉禾这般修为,前往遥远的穹州也需御剑或借助法器飞渡一段时辰。就算用传送诀,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到。
然而,一股柔和磅礴的灵光将四人笼罩。
周遭景象如水纹般漾开、扭曲。
并无预想中的眩晕与不适。
只一刹那。
竟是瞬息即至。
能不借外物,轻描淡写完成这般超远距离的群体传送,这意味着什么?婉禾的修为,莫非与二狗一样,早已超出了寻常的衡量范畴?
阿慈不曾正经修炼过,分不清这究竟是灵力属性的差别还是境界的悬殊。她也懒得深究,从二狗背上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举目四望。
海风迎面扑来。
带着磅礴的、属于无尽水域的气息。
好看是好看。
可眼前哪有什么城的影子?
阿慈满心疑惑,脱口问道:“城呢?”
婉禾望向远处海平线,声音温淡无绪:“此行是应‘一闲宗’之请,协同探查。你我脚下距碧海城尚有一段海程,我们需先与‘一闲宗’汇合。而碧海城常年隐于蜃楼结界之中,即便寻到方位,也未必能入,需得向守城结界‘请门’。”
阿慈听得更糊涂:“请门?怎么个请法?”
江蹊在一旁蔫坏儿的插嘴:“鲛人善歌,以音为语,需寻得城址,对着蜃楼结界吟唱古鲛谣。或用灵玉,骨笛吹奏鲛音,音律契合,结界才会显门。若音律不纯,只会被蜃楼幻境困住。”
阿慈:“...”
她干巴巴道:“我五音不全。”
婉禾听此,侧眸看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暮衡长老告知,你于此道天赋异禀。”
阿慈:“???”
她也不拖泥带水,往还神游天外,不知在想啥的二狗身上一指,笃定道:“他会,会得很。”
毕竟在囚魂山时,这位祖宗隔三差五就要跑到最高的山崖顶上,对着月亮嗷呜嗷呜地嚎。
那调子悠长苍凉,穿透力极强。
论“此道”的本事,他肯定比自己强。
第63章 碧海城(二)
二狗握住阿慈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 顺势按到身侧。他不耐烦:“不会、这种事、少来烦我。”
语气这般生硬不客气,倒让阿慈有些意外。她觉得有点儿丢人,飞快瞥了眼婉禾。
幸好人家没啥反应。
阿慈起了小性子, 便偷偷用指甲去掐二狗手心。
江蹊瞧这两个不分场合的打情骂俏, 似也觉得丢份儿,横道二人身前挡住。他面向婉禾, 笑眯眯道:“原来此行是为助一闲宗一臂之力。只是… 依师弟浅见,此类协理外宗之事,似还劳烦不到师姐亲往,一闲宗这般行事,未免失了分寸,太过僭越。”
海风掠过, 吹动婉禾轻纱衣袂。她转身负手而立,对他所言,恍若未闻。
江蹊见她如此, 不再多言, 只顺着婉禾视线,去看她到底在瞧甚物什。
阿慈觉这两人,还真是“装”。
这破地方除了一片海面就是一大堆沙子, 有啥好看的?难道碧海城还能因为她们大驾光临,特地出现, 戳到跟前儿啊。
阿慈撇嘴, 甩开二狗的手, 掏了根儿香蕉出来吃。她是正儿八经, 二狗却因为她含纳咀嚼的动作,而眼神晦暗起来。
她哪晓得他脑子里转着什么歪念头,只当他也馋了, 顺手又掏了一根递过去。
刚好这根儿香蕉啃完,就见前方约一丈处,突地扭曲、旋转。一个湛蓝色的传送漩涡凭空显现。
光华中踏出四道身影。
为首三人面目陌生,气度肃然,神色倨傲。
唯独最左边那位。
阿慈眼皮一跳。
那不是沈九安吗?
真服,刚把姐姐送走,没清净两天,这弟弟又凑到跟前来了。
阿慈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沈九安,眼光直白,毫不避讳。
她看他的同时,沈九安也第一眼就瞧见了她。
他似被那抹浓烈到嚣张的墨绿灼了心,也似被她眼神杀到,脸“腾”地烧了起来,一路红到耳根,连脖颈都透出薄红,活像只被蒸熟的虾子。
阿慈当他胆儿小,觉得好笑,小声嘀咕了句:“没出息。”
她还等着这四位“贵客”上前为迟来致歉,没成想,对方竟稳稳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阿慈嗤笑出声。她是被这派头给气笑的,最强宗门,就他妈这么摆谱?让她们等了老半天就算了,来了还这般趾高气扬?
纯畜生。
婉禾却未因这份无礼的怠慢显出任何情绪。她面色如常,仍以那副温和却无温度的模样,主动举步。
江蹊深谙人情世故,自然含笑跟随。他余光一扫,见阿慈与二狗这两位煞神全然没有动弹的意思,暗中驱使赤寰化作一道柔和的推力,不着痕迹地将两人“送”到了前头。
阿慈被推得一个趔趄,很是不情愿地站定,嘴撅得都能挂油壶。满脸写着“姑奶奶不乐意”。
二狗更是不爽,眉宇间拧着戾气与冷意。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别来惹我”的森寒。
两人俱是扬着下巴。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带着股锋芒毕露的桀骜劲儿,恨不得拿鼻孔去瞧一闲宗那四人。
难为这俩了。
能耐着性子听完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也总算弄清了对方名姓。分别是谢玄亭、周渡、梅枝雨,以及早就打过交道的沈九安。
其中最为惹眼的是谢玄亭。他气度沉稳,应是出身霞州大族谢家。连江蹊这般眼高于顶的,对他言语间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
待这六人客套完毕,话口儿自然就落到了阿慈与二狗身上。
阿慈直接翻了个白眼,扭开脸,当没听见。
二狗连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
婉禾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可无礼。”
阿慈还是当没听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二狗则是扯了扯嘴角,多是狂傲。
谢玄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唇角那点冷漠的笑意未变,语气却沉:“飘雪宗的规矩,倒是别致。连门下弟子,都这般不拘礼数。”
“不难猜,你二人,应就是李家兄弟家书提及,曾折辱过他们的狠角色。”
阿慈嘴皮子贼快:“哟,咋了?他俩给家里告状,李家就告到一闲宗去啦?干啥?想帮他们找回场子?”
这话让原本尚算缓和的气氛,霎时如弓弦绷紧。
明明不承认就行。
非得犟。
行事不知分寸,纯添乱。
偏偏最该行管束之行的婉禾,一点动静都无,只垂眸望着海面,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
这让不想为阿慈和二狗擦屁股的江蹊,不得不站了出来。
毕竟那事儿,也有他一份。
江蹊脸一讪。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谢玄亭与阿慈之间,略有谦和道:“谢师兄勿怪。我这师妹年纪尚小,性子娇纵任性惯了,若有冲撞之处…还请权当是顽童嬉闹,莫要同她计较。”
沈九安也往前挪了一小步。他脸上红晕未褪,那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阿慈身上瞄,单纯到都有点呆:“师兄他们、他们其实…”,他似乎是想为阿慈二人辩解,却又嘴笨得不知如何组织语言。
谢玄亭瞥了一眼沈九安,眼底闪过几丝“恨铁不成钢”的愠色。他这师弟全然忘了,就连他那位八姐沈棠也曾在这二人手下吃过亏。
他懒得再理会这拎不清的,只看向江蹊,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克制,话里意思却是不容错辨的责备:“江师弟言得太轻。顽童嬉闹?令师妹貌似不是幼童。这玩笑,怕是有些大了。看在飘雪宗与婉禾师姐的面子上,此事暂且揭过。只是望江师弟转告令师妹,碧海城非是嬉闹之地,行事...还当有些分寸。”
他说完,当阿慈与二狗不存在,转向婉禾,体面道:“婉禾师姐,时辰不早,我们是否该动身了?”